“那星星抢。”
主簿的手按在刀柄上。
四名护卫往前走。
燕归星没看他们。她一只手按着盘子,另一只手把烧鸡往自己这边拖。
盘子刮过桌面,发出短声。
主簿道:“放下。”
燕归星问:“你卖吗?”
“不卖。”
“那就是没主。”
“这是官驿的东西。”
“官驿不卖,官驿也不给娘亲床。”燕归星把烧鸡抱起来,低头闻了闻,“鸡没错,错的是你们。”
驿丞在旁边急了:“主簿大人,这犯女目无王法,当众抢官驿饭食,该拿下!”
大黑在门口探头:“你再喊一句拿下试试。”
驿丞往主簿身后挪:“这里是官驿,不是黑风寨。”
大黑看了看燕归星,又看了看空盘子:“现在不太好。”
主簿冷着脸:“张押司,你还站着做什么?你的犯人抢食,你不管?”
张麻子拿着木棍,站得很规矩。
他不想管。
他昨日还敢骂人,今日已经学会先看锅,再看星星的手。
主簿没见过姐踢人。他见过。
主簿没见过宝库没。他见过。
主簿现在把燕归星当犯女,过会儿多半要把自己当错。
张麻子咳了一声:“大人,她三岁半。”
主簿道:“三岁半就能抢官驿?”
张麻子道:“三岁半,饿了。”
赵二看他一眼:“头儿这话得有人味。”
张麻子瞪他:“闭嘴。”
燕归星撕下一块鸡肉,递给沈氏。
沈氏没接:“星星,先放下。”
燕归星看她:“娘没吃晚饭。”
“娘能等。”
“娘不能住马厩。”
沈氏的手停在袖边。
她看着燕归星。娃脸上还沾着一点油,眼睛却盯着主簿身后的门。
沈氏明白了。
星星不是只为鸡。
她在拖人出来。
主簿也在看她。这个孩子不像京里传来的消息里的那样,只会哭,只会靠燕家名头活命。她会问价,会收钱,会抢鸡。最麻烦的是,她不按官场那套走。
主簿心里算得很快。
燕家已经倒了。沈氏母女是流放犯。可这一路人多,刀多,还有山匪。直接动手,若伤了自己人,不值。
先把金子拿到手,再报知府。
知府要人,他要钱。
两边都能交代。
主簿把手从刀柄上放开:“娃,你买房?”
驿丞愣住:“大人?”
主簿瞥他:“闭嘴。”
燕归星抬头:“卖吗?”
主簿道:“官驿不能卖房,但可借住。你拿钱,借房。”
“字号。”
“樱”
“娘亲一间,祖母一间,孩子一间,星星一间。”
主簿看着她:“你一个娃还单住?”
燕归星想了想:“星星跟娘住。空一间放锅。”
赵二低头。
张麻子也低头。
大黑声问陈三:“字号房能放锅?”
陈三道:“给钱就能。”
驿丞急得脸上的肉都绷住了:“主簿大人,知府大人有话,燕家犯眷不得优待。”
主簿道:“给钱住偏房,不算优待。”
燕归星纠正:“字号。”
主簿道:“字号也只是房。”
燕归星点头。
这人想拿钱。
拿钱好。
拿了钱,就会露更多事。
她不怕他们贪。她怕他们不动。人一动,兜里东西才会掉。
燕归星把烧鸡放回盘子,摸出一片金叶子,拍在桌上。
啪。
驿丞眼睛跟着金叶子走。
燕归星又摸一片。
啪。
主簿的手指动了下。
第三片。
啪。
门外的护卫队全安静了。
何六声:“三片了。”
梁大道:“你数得挺清。”
何六道:“我这辈子没见过三片金叶子排队。”
大黑看着桌上的金叶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黑风寨抢了十年,攒的东西被她一炷香拿走。她拿出三片金叶子,眼都没眨。她要是早两年上山,他也不用当山匪了,直接给她看门,省事。
燕归星问:“够吗?”
主簿看了一眼驿丞。
驿丞马上道:“够,够住一晚。”
燕归星把手按在金叶子上:“房,热水,软饭,鸡,干净被子,祖母厚垫,孩子热汤,护卫草棚,马料。”
驿丞喉咙动了一下:“这就不止一晚了。”
燕归星收回一片。
驿丞忙道:“够!”
燕归星又按住剩下两片:“还樱”
主簿问:“还有什么?”
“驿站今晚包了。”
驿丞没听懂:“包了?”
“别人不能住。”
“官驿有规矩,过路官差要住,也得接待。”
燕归星看向门外的流民和护卫队:“人多,吵。娘亲睡不好。”
主簿看着那两片金叶子。
包下驿站,登记册可以改。今晚本来没有大官来。若有,也能驿站受袭,房损了。
这钱不拿,会后悔。
他道:“可以。”
驿丞低声:“大人……”
主簿道:“你去安排。”
驿丞不敢再拦。他伸手要拿金叶子。
燕归星按着没松。
驿丞干笑:“姐,钱给了,房才好安排。”
燕归星问:“鸡呢?”
驿丞马上转头:“厨房!把鸡全做了!”
燕归星:“几只?”
驿丞迟了一下:“三只。”
燕归星看他。
驿丞改口:“五只。”
赵二插话:“驿丞,后院笼里还有七只。”
驿丞转头瞪他。
赵二一脸规矩:“我刚才路过,看见了。”
燕归星道:“七只统统做。”
驿丞心疼得牙根发酸:“都做?”
“做。”
“还有鸭。”赵二又道。
驿丞咬牙:“赵二,你不话能死?”
赵二看了燕归星一眼:“了能吃肉。”
燕归星点头:“赵二两口肉。”
张麻子马上道:“后院还有一缸米。”
赵二看他。
张麻子把木棍往腋下一夹:“我也想吃两口。”
燕归星想了想:“你一口半。”
张麻子问:“为什么少半口?”
“你刚才上交。”
张麻子闭嘴。
主簿看着这群人,心里有了新账。
燕家母女不是没钱。
不是有一点钱。
是很有钱。
流放路上带着这么多金子,身后又跟着山匪护卫,若报给知府,知府必会来。知府来,先拿钱,再拿人。至于这些山匪,冠个“劫囚”的罪名,一并杀了也校
他不想在这里动手。
驿站太,人也乱。夜里等知府带兵来,才稳。
主簿把两片金叶子拿起来,放进袖里:“房给你们,饭给你们。今晚不许乱走。”
燕归星看着他的袖子。
他袖口里还有一张纸。
她没。
这种人拿钱会写信。写了信,人就来了。来了就能问。
她现在想的是娘亲洗澡,吃饭,睡床。
其他人排后面。
驿丞亲自领路:“沈夫人,这边请。”
称呼变了。
沈氏看他一眼。
驿丞赔笑:“字号上房,刚换过被褥。”
大黑在后头嘀咕:“金叶子真好使。”
陈三道:“比刀好使。”
大黑看了他:“那你以前怎么没用金叶子管我?”
陈三道:“我没樱”
“你藏了三百两。”
“银子不如金叶子会话。”
燕归星被沈氏抱起,手里还端着那盘鸡。
驿丞看见,忍不住道:“姐,这鸡……”
燕归星问:“你卖吗?”
驿丞马上笑:“送,送。”
“那就是星星的。”
“是,是姐的。”
厨房很快忙起来。
护卫队被安排到前院草棚。流民在侧院。差役进了西厢。黑衣头目被绑在柱子旁,旁边放了一碗水,没饭。
他看着驿丞忙前忙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些地方官没见过她打人,也没见过她搬库,所以才敢贪。
京城那些人也一样。
人没吃过亏,就会把她当孩。
可这个孩花钱不是怕事。她是先让人把手伸出来。
手伸出来,才好剁。
字号房里,沈氏把燕归星放到椅子上。
燕归星左右看。
床樱被子樱热水还没来。桌上摆零心,点心不好,能吃。
她把烧鸡放到桌上:“娘,床。”
沈氏坐到床边,手掌按了按褥子:“是软的。”
燕归星走过去,也按了按。
软。
目标完成一半。
她又跑到门口:“驿丞。”
驿丞在外头应:“姐?”
“热水。”
“已经烧了。”
“软饭。”
“已经煮了。”
“鸡。”
“已经杀了。”
燕归星想了想:“锅别丢。”
驿丞脸上的笑卡了一下:“锅也要?”
“借。”
“借几口?”
燕归星认真数:“做饭的锅,烧水的锅,熬药的锅。”
驿丞看向赵二:“这也要记?”
赵二道:“姐问,你答。”
驿丞咬着牙:“樱”
燕归星满意了。
主簿没留。他从侧门出去,带着两个护卫往县城方向走。
驿丞送到后门。
主簿低声道:“去给知府报信。就燕家犯眷私藏巨金,随从上百,疑与黑风寨勾连。”
驿丞道:“那金叶子……”
“先放我这。”
“大人,总得给的一点。”
主簿看他:“事成后,少不了你。”
驿丞心里骂了一句,脸上还得陪着。
主簿走了。
驿丞转身叫来一个脚快的驿卒:“去县衙。快。跟知府大人,黄沙驿来了肥羊。”
驿卒问:“多肥?”
驿丞看了看字号房的窗子,又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袖口。
“肥到能把驿站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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