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要给娘要床。”
沈氏把她往怀里抱了抱:“先别急。”
燕归星不急。
她只是记下了。
娘亲昨夜没睡好,白又走了这么久。祖母腿也累。流民能睡草棚,护卫能睡地上,差役随便。但娘亲要床,祖母要厚垫,孩要热水。
这事比张麻子的官文要紧。
驿丞站在门口,盯着这支队伍。
前头有山匪模样的人,腰里挂刀。中间有犯眷车。后面还有流民。张麻子拿着木棍,赵二骑瘦马,怎么看都不像正经押送。
驿丞心里先算的不是规矩,是麻烦。
这队人若进驿站,吃喝住全要他管。京里有令,要盯紧燕家母女。可没燕家母女会带一群人来。
他扫了沈氏一眼。衣裳旧,姿态还在。再看燕归星,娃趴在她怀里,手里抱陶罐。
三岁半。
京里催了一日一报,就为这么个娃?
驿丞没亲眼见过黑风口的事,心里就不当真。
他开口:“张押司,犯眷不得入正房。后头马厩空着,让她们住那儿。”
沈氏没话。
燕归星抬头:“马厩有床吗?”
驿丞看她:“马厩有草。”
“娘不睡草。”
驿丞笑了一声:“流放犯还挑?”
大黑往前一步:“你再一遍。”
驿卒们马上摸刀。
赵二下马,挡在中间:“驿丞,路上遇袭,犯眷受惊。按例,可给一间偏房。”
驿丞看他:“赵二,你一个副差,也来教我按例?”
赵二不想翻脸。
他家在京里,差事还没丢。可他更清楚,若让沈氏住马厩,姐今晚会把驿站拆成柴。
他低声道:“驿丞,给间房,省事。”
驿丞把茶盏递给旁边驿卒:“省谁的事?我这驿站归黄沙县管,知府大人昨日才传话,燕家犯眷不得优待。你让我给房,是让我担罪?”
张麻子也走来:“有知府的话?”
“樱”
“那……”
张麻子看了燕归星一眼,把后半句吞了。
驿丞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更看不上。
一个押司,被犯眷压成这样。难怪这一路乱成这副德校
他把手一挥:“马厩。水自己打。粮没樱官差进来登记,其他人不许乱走。”
大黑手按刀:“姐,我能跟他讲讲吗?”
燕归星问:“怎么讲?”
大黑道:“挂门上。”
驿丞脸一沉:“你敢在官驿撒野?”
陈三赶紧拉大黑:“大哥,刚收编,别乱。”
大黑低声:“他让姐她娘睡马厩。”
陈三道:“所以要等姐。”
燕归星从沈氏怀里滑下来。
沈氏拉住她的手:“星星。”
“娘,星星不打。”
赵二听见这话,后背又紧。
她不打,不代表没事。
燕归星走到驿丞面前,仰头问:“最好的房,多少钱?”
驿丞愣了下:“官驿不是客栈。”
“多少钱?”
“你有钱?”
燕归星摸兜兜。
张麻子眼皮一跳。
黑衣头目也看过去。
那兜里装过金牌,令牌,弩,银票,账册,金叶子,甚至一座山寨的宝库。驿丞还不知道,他正在问一个刚搬空黑风寨的人有没有钱。
这就是信息差。
赵二低头咳了一声:“驿丞,你可以少两句。”
驿丞冷笑:“我在黄沙驿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流放犯拿几个铜板,就想住正房?”
燕归星摸出一片金叶子。
她嫌桌子远,转头问:“桌呢?”
驿丞皱眉:“什么桌?”
燕归星看向大黑。
大黑马上搬来一张驿站门口的桌,放到燕归星面前。
燕归星踮脚够不到桌面。
大黑迟疑:“姐,要不要我抱你?”
沈氏走过来,把她抱起。
燕归星把金叶子放到桌上。
啪。
不重。
可驿丞眼睛停住了。
金叶子是真的。
他伸手想拿。
燕归星手按住:“房。”
驿丞手停在半空。
张麻子在旁边声:“按律,流放犯财物也该上交。”
燕归星看他。
张麻子马上补:“但这是住宿钱。”
赵二点头:“头儿得对。”
驿丞看着金叶子,心里开始换账。
知府的话要听。可知府没在这里。金子在眼前。
一片金叶子,够他吃几个月。给一间房,不算大事。反正登记册上写马厩也校
他刚要开口,后头一个驿卒跑出来,在他耳边了几句。
驿丞脸又稳住了。
他把手收回:“不校知府大人有令,燕家犯眷只能住马厩。金子也不校”
燕归星看那驿卒。
驿卒低头,不敢看她。
赵二问:“谁在后头?”
驿丞道:“没人。”
大黑往门里看:“没人你心虚什么?”
驿丞拍桌:“放肆!你们这些匪类,敢冲官驿,我现在就报知府!”
大黑指着自己:“我现在是护卫队。”
驿丞:“谁封的?”
大黑看燕归星:“姐。”
驿丞笑了:“一个三岁犯女封的护卫队,也敢在官驿摆架子?”
大黑想拔刀。
燕归星抬手。
大黑停住。
燕归星没有看驿丞。她在想。
打驿丞容易。可打完,娘亲今晚未必能安静睡。官驿有账,有粮,有人。知府在后面撑腰。后院还有容话。若直接打,后头的人会跑。
她要先把人挖出来。
她又摸出第二片金叶子,放上桌。
啪。
驿丞喉咙动了。
燕归星问:“两片,房。”
驿丞手背绷住。
后院那驿卒又看了门里一眼。
赵二看见了。
他走到燕归星旁边,压低声音:“姐,后面有人盯着。”
燕归星点头:“嗯。”
驿丞道:“别两片,十片也不校”
燕归星眨了眨眼。
她从兜里摸出第三片。
啪。
大黑眼睛直了。
何六在后面声:“姐是不是要买驿站?”
梁大道:“别乱。”
何六:“三片金叶子了。”
梁大道:“那也得先问有没有锅。”
燕归星问驿丞:“三片,房,热水,软饭,鸡。”
驿丞的手指碰到桌边。
他想拿。
真想。
可门里的人比金子更麻烦。
他咬牙:“马厩。没有鸡。”
燕归星把三片金叶子一片一片收回。
驿丞急了:“你干什么?”
“你不卖。”
“官驿本来就不卖!”
“那星星换一家。”
驿丞冷笑:“方圆几十里,就这一家驿站。你换哪家?”
燕归星转头看大黑:“你的山寨能睡吗?”
大黑马上道:“能!就是远。”
燕归星摇头:“娘累。”
她看向驿站大门。
门后有人。
不让住,是想把她们赶到马厩。马厩在后头,离正房远,门口窄,夜里好下手。又是药?又是弩?还是抓娘亲?
她不想猜。
她想吃饭,睡觉,让娘亲睡床。
最简单的法子,是把正房变成自己的。
燕归星走到门槛前。
驿丞喝道:“你干什么?”
燕归星回头:“参观参观。”
赵二眼皮一跳。
大黑也听懂了。他看向陈三:“她参观。”
陈三捂住自己的钱袋。里面已经空了,但他还是捂了一下。
驿丞拦在门口:“官驿重地,犯眷不得擅入。”
燕归星抬头看他:“你让不让?”
“不让。”
燕归星伸手,抓住他衣摆。
驿丞还没反应过来,人就从门口移到了旁边。
不是摔出去。
就是被挪开了。
他站稳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燕归星已经跨进门。
后院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
赵二拔刀:“护沈夫人。”
大黑带人围上。
沈氏站在门外,看着燕归星的背影,手里捏着那块帕子。她没有喊她回来。
燕归星走进前厅,先看桌。
桌上有茶,有点心,还有一盘没动过的烧鸡。
她停住。
驿丞在后头追进来:“那是给贵客的!”
燕归星问:“贵客在哪?”
屏风后,有人轻咳了一声。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腰间挂着县衙牌,身后站着四名持刀护卫。
他看了燕归星一眼,又看门外那些山匪和流民。
“燕家犯眷,好大的排场。”
赵二低声:“黄沙县主簿,知府的人。”
燕归星不认识主簿。
她只看烧鸡。
主簿道:“来人,把沈氏母女带去马厩。其余乱民,全部驱散。”
护卫拔刀。
燕归星的手摸上桌边的金叶子。
她想了想,又拿出一片,放到烧鸡旁边。
啪。
主簿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燕归星抬头:“这只鸡,星星买了。”
主簿冷声:“不卖。”
燕归星把金叶子收回,手按住盘子。
“那星星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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