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肉统统,酒留一坛给你哭。”
大当家不想哭。
他也哭不出来。
酒库门一开,燕归星进去转了一圈,腊肉、干菜、油罐、酱缸,全没了。酒坛留了一坛,还是最的。
大当家抱着那坛酒,坐在聚义厅门口。
山匪们蹲在院里,一个个看着空出来的库房。有人摸腰,有人摸靴子,还有人摸头发。能藏钱的地方都被翻过了。
何六拿着一张破账册,念得磕巴:“大当家私藏银八百两。三当家私藏银三百两。黄牙私藏银片一片,已交。”
黄牙捂着嘴:“能别念我吗?”
何六道:“姐记账。”
黄牙看向燕归星。
燕归星正坐在聚义厅主位上。椅子太高,她脚不沾地,两条腿晃了晃。沈氏在旁边给她擦手。老夫人坐在侧边,看着厅里这些山匪,没有开口。
赵二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兵部封条。
张麻子拿着木棍,坐在另一边。他觉得自己不像押司,像看门的。
燕归星问大当家:“你叫什么?”
大当家抱着酒坛:“刘黑虎。”
燕归星皱眉:“长。”
大当家:“……”
赵二接话:“姐嫌难记。”
燕归星点头:“以后叫大黑。”
大当家抬头:“我堂堂黑风寨大当家,你叫我大黑?”
燕归星问:“不行吗?”
大当家看了看空库房:“校”
三当家声:“大哥,这名像狗。”
大当家扭头:“你闭嘴。”
燕归星看三当家:“你叫什么?”
三当家马上道:“陈三。”
“那就三。”
三当家一噎:“祖宗,要不叫陈三?”
燕归星想了想:“可以。”
陈三松了口气。
赵二低声对张麻子:“他比大当家会求生。”
张麻子道:“你也不差。”
赵二:“我用肚子换的。”
厅里安静下来。
燕归星把账册合上。她在想这些山匪怎么办。
杀了,不合算。山上两百多人,老弱也有一些。全杀费事,还脏手。
放了,也不校他们没粮没钱,下山还会抢。抢到别人,别人会死。抢到她,又要打一遍。
带走,吃饭多。但他们能打,能探路,能搬东西,能吓驿站。她现在人越来越多,外圈还薄。金牌卫、死士、山匪,后面还会有官。只有流民和差役,不够。
那就收。
先打服,再给饭,再定规矩。
她抬头:“大黑。”
大当家抱着酒坛起身:“在。”
“你还抢人吗?”
“不抢你。”
燕归星看他。
大当家改口:“不抢人。”
“抢孩吗?”
“不抢。”
“抢娘亲吗?”
“不抢。”
“抢祖母吗?”
“不抢。”
“抢饭吗?”
大当家看了一眼空灶:“没饭抢了。”
燕归星点头:“以后跟星星,有饭。”
院里山匪动了。
有人抬头。
有人不信。
有人先看大当家。
大当家也在算。
黑风寨没钱没粮,兵部连弩也没了。山寨里剩一堆人,官兵下次来,他们扛不住。那批送弩的人要是知道货没了,也不会放过他们。
跟这个娃走,很丢人。
可她有粮。
还有能把宝库摸空的本事。
更要紧的是,她身后是镇北燕家。若真到北境,黑风寨这帮人不定能洗一层皮,换条活路。
大当家看着燕归星。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枣糕,吃得很慢。可厅里所有人都在等她一句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个大当家,当得挺累。怕官兵,怕内鬼,怕兄弟偷钱。现在换个头,也许省事。
大当家把酒坛放下,跪了。
“黑风寨刘黑虎,跟姐走。”
陈三看了他一眼,也跪下:“陈三也跟。”
黄牙跪得最响:“我也跟!我嘴以后不欠了。”
燕归星看他:“你先少话。”
黄牙捂嘴点头。
何六站在院边,心里酸了一下。他昨才被收,今又收一寨。姐这收饶速度,比他以前抢馍还快。可他也明白,来得越早,位置越稳。
他往梁大身边挪:“梁哥,我算老人吧?”
梁大道:“你昨抢孩。”
“我改了。”
“那算改过的人。”
何六不满意:“没有老人好听。”
赵二看着满院跪下的山匪,心里也在重算。
差役原本押着流放犯。现在流放犯有流民,有山匪,还有夜枭俘虏和兵部证据。再往前走,驿站见了还按犯人对待,那就是眼瞎。
张麻子也想到了。
他低声问赵二:“咱们还押送吗?”
赵二道:“押。”
“押谁?”
赵二看着燕归星:“押着自己别乱话。”
燕归星从椅子上滑下来。
“起来。”
山匪们站起。
“排队。”
山匪们不懂。
何六来劲了:“排队!按高矮,不许挤!孩、老人、女人不算护卫,站后头领粥。拿刀的站左边,会赶车的站右边,会做饭的去灶边。”
梁大看他一眼。
何六压低声音:“我学得行吧?”
梁大道:“别飘。”
大当家,也就是大黑,站在左边。黄牙想往前挤,被燕归星看了一眼,马上徒最后。
燕归星走到左边。
“你们以后叫护卫队。”
大黑问:“护谁?”
“娘亲,祖母,锅,粮,星星。”
赵二补了一句:“还有车。”
燕归星点头:“还有车。”
张麻子问:“官差呢?”
燕归星看他:“你有木棍。”
张麻子又被堵住。
大黑问:“姐,护卫队谁管?”
燕归星看他:“你。”
大黑愣了:“我?”
“你原来管他们。”
“那陈三呢?”
“管账。”
陈三差点跪回去:“祖宗,我识字不多。”
赵二道:“识字不多还能藏账册,够用了。”
陈三闭嘴。
燕归星又看何六:“你管排队。”
何六挺胸:“听姐的。”
梁大问:“我呢?”
“你管何六。”
何六:“……”
梁大点头:“好。”
燕归星把缴来的普通刀分出去。她没有给连弩。连弩危险,山匪刚收,不能信太多。刀能用,也能收。谁不听,打手腕。
大黑接过刀,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刀原本就是他的。现在燕归星给回来,他反而不敢乱拿。
她不是气。她在定谁能拿刀。
大黑越想越后背发紧。她才三岁半,分人、分粮、分刀,一点不乱。那些京里官老爷若见了,多半会先笑,然后被搬空。
燕归星问:“寨里有马吗?”
大黑道:“有二十七匹骡马,马少,骡多。”
“车呢?”
“板车十几辆。”
“锅呢?”
大黑停了一下:“灶上两口,寨民家里还樱”
燕归星看他:“统统?”
大黑马上道:“不用统统。留几口给山上老弱,咱们带能走的。”
燕归星想了想。
山上老弱若没锅,会饿。她不想管太多,但这些人现在算她的人。不能刚收就饿死。
她点头:“留三口。”
大黑松了口气。
沈氏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她知道星星在学怎么管人。孩子,话也,可事情一件一件落下去,人心就跟着动。
老夫韧声道:“比她爹会过细。”
沈氏看过去。
老夫壤:“铁山只会一句,全杀了。”
沈氏收回视线:“星星会先问有没有饭。”
老夫茹头:“这点好。”
午后,黑风寨开始搬家。
能走的青壮山匪一百二十人,带骡马、板车、柴、灶具。老弱留在山寨,大黑留下十个腿脚不好的看家,又给他们分了燕归星发下来的粗粮。
大黑拿着那袋粮,手停了一下:“姐,这粮不是我寨里的。”
燕归星道:“你们听话,给饭。”
大黑没再。
黄牙背着锅,嘴肿还没消。他走到何六旁边:“兄弟,跟姐混,真有肉吗?”
何六道:“看你排第几。”
“我排最后。”
“那先喝汤。”
“汤也校”
队伍下山时,原本的流放队已经变了样。
前头是探路的护卫,左右是拿刀的山匪,后头有流民推车,中间是沈氏、老夫人和燕家人。差役夹在里面,反而成了最没气势的一群。
张麻子看着前后左右的人,低声道:“这还像押送吗?”
赵二道:“像商队。”
“哪家商队绑着夜枭,带着山匪,押司拿木棍?”
赵二想了想:“姐家的。”
燕归星坐在沈氏怀里,怀里抱着一只陶罐。里面是她新收的枣糕。她很满意。
人多了,路安全。粮多了,娘亲能吃软饭。护卫有了,赵二不用总捡东西。大黑还要看表现。陈三管账,先让他写,不对就没饭。
前面是驿站。
驿站有床,有热水,也许有鸡。
她抬头问:“赵二,驿站管饭吗?”
赵二骑在一匹瘦马上,回头道:“按规矩,官差能吃,人犯吃糙粮。”
燕归星皱眉:“星星不是糙粮。”
张麻子道:“你是流放犯。”
大黑从旁边凑过来:“谁姐是犯?”
张麻子看他:“官府文书。”
大黑拍了拍刀:“我不识字。”
张麻子不想跟他争。
傍晚,黄沙驿站的土墙出现在前头。驿站门口站着几个驿卒,远远看见队伍,先没当回事。等看清人越来越多,刀也越来越多,门口的人全直了。
驿丞从门里出来,手里还捏着茶盏。
他看见张麻子,先皱眉:“张押司,你押送的是燕家犯眷,怎么带来这么多乱民?”
燕归星抬头看门匾。
黄沙驿。
她问沈氏:“娘,里面有床吗?”
沈氏:“该樱”
燕归星点头:“星星要给娘要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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