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参观参观。”
大当家挂在树上,腿还在晃。
他不想让她参观。
黑风寨在山上,寨门后头有三道暗卡,两处滚石坑,还有一条专门往后山跑的窄路。平日官兵来剿,他就靠这些东西拖时间。可现在,他挂在树上,手下跪了一地,裤腰带都被搜空了。
最要紧的是,那个三岁娃要上山。
大当家看着燕归星:“祖宗,山上路不好走,你要什么,我让人搬下来。”
燕归星问:“你会少搬吗?”
大当家卡住。
他原本真想少搬。
赵二在旁边接话:“姐,他会。”
张麻子拿着木棍站在锅边:“赵二,你现在告状很顺。”
赵二道:“头儿,顺着姐,有肉。”
燕归星点头:“赵二今有一口肉。”
赵二腰板直了。
张麻子问:“我呢?”
燕归星看他:“你有木棍。”
张麻子低头看木棍,不想话。
沈氏走到燕归星身后,把她衣领拉好:“上山可以,娘跟着。”
燕归星摇头:“娘坐车。山上脏。”
“你也会脏。”
“星星脏了,娘擦。”
沈氏看她一会儿,把帕子塞进她兜边:“别离梁大和赵二太远。”
燕归星想了想:“他们慢。”
赵二:“……”
梁大低头:“我尽量快。”
大当家被人从树上放下来时,腿软得站不稳。何六把他衣领一提:“走。”
大当家看他:“你以前也是抢道的吧?”
何六道:“以前是。现在改校”
“改什么?”
“带路收账。”
大当家想骂。可燕归星就在前头,短腿一步一步往山道上走,手里还拿着那面铜锣槌。她走两步,敲一下路边石头。
铛。
山匪们听得牙酸。
黑风寨山门不大,两边插着破旗。门口两个守门的山匪还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见大当家被押上来,先喊:“大当家回来了!”
大当家闭眼。
燕归星抬头:“开门。”
守门的低头看她:“哪来的娃?”
何六一脚踹在门板上:“姐让开门。”
守门的看见大当家被绑着,手里的木叉掉了。
“大当家,这是咋回事?”
大当家咬牙:“开门。”
“官兵来了?”
“比官兵麻烦。”
门开了。
燕归星进去后,先看锅。
寨子里有大灶,灶上吊着两口铁锅。锅边还有半盆面,木架上挂着腊肉。她停住。
赵二马上道:“姐,先宝库,后锅。”
燕归星看他:“锅会跑吗?”
赵二:“不会。”
“那先宝库。”
大当家心里松了一点。宝库门厚,钥匙不在他身上,在三当家手里。三当家守着后院,带着二十多个心腹。只要拖一下,他未必不能翻盘。
燕归星走到聚义厅前,厅里几个山匪正抱着酒坛打瞌睡。看见一群人进来,一个个爬起来。
“三当家呢?”大当家喊。
后门有人回:“在宝库。”
大当家心口一堵。
赵二看他:“他比你还懂事,已经在库房等姐了。”
大当家低声:“你懂个屁。”
宝库在后院石屋里。门外站着三当家,手里拿刀,身后跟着十几个人。
三当家瘦,眼睛转得快。他看见大当家被绑,没先救人,先看燕归星。
他在山上混了多年,最会看谁能惹谁不能惹。大当家被打成这样,夜枭被绑在流放队后头,下面那些兄弟连腰袋都没了。问题就出在这个娃身上。
可一个三岁娃,怎么能让这么多韧头?
三当家不信。他想试。
“娃,宝库重地,不能进。”
燕归星问:“里面有钱吗?”
“没樱”
大当家骂:“老三,你少放屁。”
三当家脸抽了一下:“大哥,你怎么帮外人?”
大当家看着燕归星手里的锣槌:“你先挨一顿就懂了。”
三当家盯着燕归星:“娃,你要钱,我们给十两。你们下山。黑风寨往后不拦你。”
燕归星摇头:“统统。”
三当家笑了一下:“胃口太大,会撑着。”
燕归星摸摸肚子:“星星能吃。”
三当家手一抬,身后两个人从门边冲出。他没让人杀。他要拿住这娃,换回大当家,再把下面那群流民赶走。
两人刚近身,燕归星抬脚踢起地上一只空酒坛。
酒坛撞到第一个人膝盖。那人跪下。
第二个人伸手来抓她后领。她矮身钻过,手按在他腰侧。那人身体一歪,倒在门槛上,手脚都不听使唤。
三当家手还没放下。
燕归星已经到了他面前。
她仰头看他:“钥匙。”
三当家喉咙干:“没樱”
燕归星看向他腰间。
三当家马上捂住。
燕归星伸手。
他想退,脚被她踩住。脚不大,却让他动不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背,心里把大当家的伤重新算了一遍。
这不是怪力那么简单。
她每次都挑人不好动的地方。三当家打过很多架,知道谁是蛮打,谁是会打。会打的人不可怕,力气大的人也不可怕。可又会打又力气大,还矮得不好抓,就很烦。
燕归星从他腰间摸出钥匙。
三当家没敢拦。
赵二看得点头:“很识时务。”
张麻子低声:“你以前要有这眼力,也不至于喝药。”
赵二道:“头儿,你也没少喝风。”
宝库门打开时,燕归星眼睛亮了。
里面有箱子。
很多箱子。
铜钱串挂在墙边,碎银装在木桶里,金叶子压在盒郑旁边还有一袋一袋粮,盐,布匹,药材。角落里堆着铁锅、铜盆、刀箭。
燕归星走进去,先摸粮袋。
米是米。麦是麦。还有豆子。
她脑子里马上开始算。
娘亲一要吃软饭。祖母要喝热粥。孩子多,米不够吃,豆子能熬。流民新来,先给稀的,免得吃坏肚子。差役看表现。赵二能多半勺。张麻子看木棍守得好不好。
她又摸盐袋。
盐好。路上比钱还好用。
大当家站在门口,盯着她的手。
他还抱着一分盼头。东西这么多,她搬不走。最多拿几袋粮,几箱钱。等她下山,他再慢慢收拾寨子。
燕归星回头:“你们出去。”
赵二很懂,先退。
何六问:“姐,我们不帮忙搬?”
赵二拉他:“你搬不过她。”
何六不信。
门口只剩燕归星和大当家。大当家不想出去。燕归星看他一眼。
大当家自己出去了。
门没关严。
大当家从缝里看。
燕归星伸出手,碰邻一只箱子。
箱子没了。
大当家眼皮跳了一下。
她又碰第二只。
也没了。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一整排铜钱桶,盐袋,粮袋,布匹,药材,铁锅。
东西一件一件少。
地面空出来。
大当家腿又软了。
他抢了十年,见过官兵,见过江湖人,见过装神弄鬼的道士。那些人再邪门,也得用车拉,用人扛。这个娃不用。
手一碰,没了。
三当家挤到他旁边,也看见了。他嘴唇动了动:“大哥。”
大当家压着嗓子:“别喊。”
“这是什么?”
“别问。”
“她把锅也拿了。”
“我看见了。”
“灶上的锅还在吗?”
大当家停住。
燕归星在里面听见,走到门口:“灶上锅也要。”
大当家闭嘴。
宝库快空时,燕归星在角落发现一个长箱。箱子上盖着旧毡布。她掀开,里面不是钱。
是连弩。
一箱十二把,弩身干净,弦也新。旁边还有三匣短箭。箭匣上刻着兵部印记。
燕归星不认识兵部印,但她认识弩。
比昨夜黑衣饶弩好。
她伸手摸了摸,没有收。
这东西要问。
她拖着一把连弩走到门口。
赵二看见,手里的水囊差点掉了。
张麻子也上前:“这弩哪来的?”
大当家眼睛躲开。
三当家低头看脚。
燕归星问:“这个,谁给的?”
大当家不答。
燕归星把锣槌拿起来。
大当家马上道:“买的。”
赵二冷笑:“你从兵部仓库买?”
三当家咬牙:“我们不知道是兵部的货。有人送来,让我们守黑风口。遇见燕家流放队,就拖住两日。”
张麻子手里的木棍掉了:“拖住我们?”
赵二看向黑衣头目。
头目也在看那把连弩。他的目的在流放队,黑风寨的目的也是流放队。宫里要拿活的,沈嵩要杀,黑风寨拖路。三条线挤在一起。京里有人很急。
燕归星低头看连弩。
她想得更简单。
这东西会射娘亲。不能留给山匪。
她把整箱连弩全收了。
大当家喉咙动了动:“祖宗,这个不能拿。”
燕归星问:“你还想射娘亲?”
“不想。”
“那就能拿。”
赵二蹲下看箱底,摸出半片封条:“姐,这事得记账。兵部的弩进山寨,后面有官。”
燕归星把封条收进兜兜:“能换饭吗?”
“到北境,能换脑袋。”
燕归星点头:“那也收。”
宝库空了。
大当家看着空地,腿一软,坐到门槛上。
三当家也坐下。
何六往里探头,半晌:“大当家,你们寨子真干净。”
大当家看他:“你闭嘴。”
燕归星走到他面前:“还有库吗?”
大当家想没樱
燕归星把锣槌举起来。
大当家改口:“有个库,放酒和腊肉。”
燕归星眼睛亮了:“带路。”
大当家抬头看,又低头看空宝库。
他忽然明白了。
黑风寨没了。
不是被官兵剿没的。
是被一个找爹爹的娃参观没的。
他站起来,嗓子发干:“祖宗,酒也要统统吗?”
燕归星抱着锣槌,看着他:“腊肉统统,酒留一坛给你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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