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到能把驿站买下来。”
驿卒跑出后门时,燕归星正蹲在字号房的凳子上,看沈氏的热水桶。
水是热的。
木桶也洗过。
她伸手摸了一下桶沿,没油,也没灰。
驿丞这次办事还校
燕归星心里把他从“马上打”挪到“吃完再打”。
沈氏把她抱下来:“别玩水。”
燕归星道:“星星看看烫不烫。”
“娘会看。”
“娘今要先洗。”
沈氏看她:“你不洗?”
“星星后洗。星星守门。”
沈氏没有立刻话。
房里灯亮着。桌上摆着软饭、鸡汤、两盘青菜,还有半只烧鸡。老夫人已经被送去隔壁歇着,孩子们喝了热汤,外头护卫队分了粥,差役也吃上饭。
这一切来得太快。
从马厩到字号,只隔了几片金叶子。
沈氏摸了摸燕归星的头:“你守门做什么?”
“后门有人跑。”
沈氏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见了?”
“嗯。”
“那你还给钱?”
“给钱,他们才跑。”燕归星把一只碗推到沈氏面前,“娘吃饭,跑的热会儿回来。”
沈氏看着那碗软饭,拿起勺子。
她吃了两口。
燕归星盯着她咽下去,才低头撕鸡肉。
鸡肉给娘亲,鸡皮给自己,鸡骨头放一边。祖母能吃鸡汤,孩子吃软肉。赵二两口,张麻子一口半。大黑能吃骨边肉,陈三管账给一口。黄牙不话,给汤。
她一边分,一边想。
驿丞报信是好事。
县里来人,能问知府。
知府后面是谁,能再问。
不过娘亲要先睡。
所以打的时候要离房远一点。
沈氏吃完饭,去屏风后沐浴。
燕归星坐在门边的凳上,怀里抱着茶杯。
赵二在门外问:“姐,要不要我守?”
“不用。”
“外头护卫队都排好了。”
“你吃肉了吗?”
“吃了一口,还剩一口。”
“去吃。”
赵二迟疑:“我怕驿丞下药。”
燕归星想了想:“让张麻子先吃。”
门外安静了下。
张麻子在走廊那头喊:“我听见了!”
燕归星道:“你坏,肚子好。”
赵二憋着笑:“头儿,姐夸你呢。”
张麻子道:“这夸法我不收。”
沈氏在屏风后低声:“星星,别欺负张押司。”
燕归星抱着杯子:“他以前欺负娘。”
张麻子在外头马上道:“姐,我现在改了。”
“那你先吃饭。”
“吃就吃。”
脚步声走远。
房里安静下来。
燕归星听着水声,又听窗外。
外头有呼吸。
不是赵二,不是大黑,也不是驿卒。
那人呼吸很稳,脚落在檐边,没踩瓦脊,踩的是木梁。轻功不错。比夜枭头目轻。若是杀手,早该动手。若不是杀手,就该报名字。
他不报。
那就砸。
燕归星抬手,茶杯从窗缝飞出去。
啪。
外头有人接住了杯子,但杯里的茶水洒了一身。
燕归星又拿起第二只。
窗外的韧声道:“姐,属下不是敌人。”
“进来。”
“属下衣衫不整,恐冲撞夫人。”
燕归星看向屏风。
沈氏道:“星星,谁?”
“窗外叔叔。”
沈氏披上外衣,从屏风后出来。
燕归星把第二只茶杯放下:“进来,低头。”
窗子被推开。
一个黑衣男子翻身进来,落地时单膝跪下。他年纪不大,身上带着赶路的尘,肩头湿了一块,是茶水。
他双手捧着一枚铁牌。
“镇北暗卫夜影,奉将军之令,护夫人、姐北上。”
燕归星跳下凳子,走到他面前。
铁牌是真的。
上面有爹爹的气味。
不是味道,是摸过很多次留下的旧痕。边角有磨损,背面有一道刀痕。燕归星前世见过很多令牌,假的总太新。
她伸手接过。
铁牌比她手大,她两只手捧着。
“爹爹呢?”
夜影低头:“将军在北境点兵。暗卫先来。一千暗卫,一人三骑。后方还有五千轻骑,离簇不足两日路。”
沈氏手里的帕子落在桌边。
她弯腰捡起来,没话。
燕归星问:“带饭了吗?”
夜影被问得停了一下:“带了。”
“带鸡了吗?”
“带了。”
“几只?”
夜影很少在回话时卡住。
这次卡了。
将军吩咐带熟鸡,伙房连夜做了很多。可路上快骑赶路,吃掉一批,换了一批,又吃掉一批。
他不敢虚报。
“姐,属下先行,身上只有两只。”
燕归星看着他。
夜影从背后包袱里拿出两只油纸包。
鸡还是热的。
燕归星的脸认真起来。
爹爹靠谱。
她把铁牌抱进怀里:“爹爹好。”
夜影听见这三个字,才松了半口气。
他来之前,韩烈反复交代。
姐不是普通孩。
找到以后,听姐的。她让打就打,让跑就跑,让捡锅也捡。
夜影一路上都在想,三岁半的姐再厉害,也还是流放路上的孩子。夫人受惊,老夫人受苦,燕家人缺粮少水。暗卫赶到时,最要紧是先稳住人心。
可他刚进驿站,就看见前院蹲着一百多个山匪。
山匪在排队领粥。
差役在给山匪数碗。
黑风寨大当家背着刀,守在厨房门口,问厨娘鸡还有几只。
夜枭头目绑在柱子旁,正喝水。
沈夫人住字号房,桌上有鸡汤。
姐拿茶杯砸他,手比暗器还准。
这跟密信里的“受苦”有差距。
差得不。
燕归星问:“爹爹生气吗?”
夜影道:“将军碎了茶杯。”
沈氏低头看桌上的杯子。
燕归星也看。
她刚砸了一个。
爹爹砸杯,星星也砸杯。
很像父女。
她满意了一点。
夜影继续道:“将军命属下带话。若姐要回京,先问一句。”
燕归星抬头:“问什么?”
夜影照着原话:“星星,爹爹能一起去吗?”
房里静了会儿。
沈氏转过身,去把屏风后的水桶盖好。
燕归星捧着铁牌,没马上话。
她现在要找爹爹。
若回京,娘亲累,祖母累,孩子也累。沈嵩还在京里,皇帝伯伯也在。账要收,但北境更近。爹爹在北境,饭也在北境。
先北上。
再打回来。
她道:“不回京。先找爹爹。”
夜影俯首:“属下领命。”
赵二在门外忍不住问:“姐,我能进来吗?”
燕归星道:“进。”
赵二进门,看见夜影,马上站直:“镇北暗卫?”
夜影看他一眼:“你是押送差役?”
赵二把刀放低:“现在算半个护车的。”
张麻子也探头:“我是押司。”
夜影看着他手里的木棍。
张麻子把木棍往身后藏:“刀丢了。”
燕归星纠正:“趴没了。”
夜影没听懂。
赵二解释:“头儿昨夜趴得很稳。”
张麻子道:“赵二,你再,我把你另一口肉扣了。”
燕归星抬头:“肉是星星的。”
张麻子马上闭嘴。
夜影看着这几个人,心里又记了一笔。
差役已经被姐管住了。
不是用官印管。
用饭。
这法子粗,但管用。
大黑在门口敲了敲门框:“姐,护卫队要见镇北的人吗?”
夜影看向他。
黑风寨刘黑虎。
朝廷通缉榜上有名。
现在换了身衣裳,腰间挂刀,站在字号房外,问得很守规矩。
夜影握剑的手动了下。
大黑也看见了:“别拔。我现在不抢了。”
夜影问:“黑风寨为何在这里?”
大黑道:“被姐收了。”
夜影看燕归星。
燕归星点头:“他有锅。”
夜影沉默。
韩烈没错。
姐真会捡锅。
张麻子补了一句:“还捡了山寨。”
赵二道:“头儿,你也会告状了。”
张麻子道:“我只是帮暗卫认路。”
夜影问:“夫人一路受苦?”
沈氏坐回床边:“路不好走,已经过去了。”
夜影低头:“属下来迟。”
燕归星把一只鸡推过去:“吃吗?”
夜影一怔:“属下不敢。”
“爹爹给星星的?”
“是。”
“那星星分。”
夜影没接。
他看到沈氏的脸色比信里想的好。不是没累着,只是没有他预想的狼狈。桌上有软饭,房里有热水,姐脚边还有一堆账册和令牌。
她不像逃命。
更像一路收账。
他想把这话写回北境,又怕将军看完再碎一张桌。
燕归星道:“你不吃,赵二吃。”
赵二马上伸手:“我可以替暗卫兄弟分忧。”
夜影接过鸡:“多谢姐。”
赵二叹气:“镇北的人反应真快。”
外头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
夜影抬头。
燕归星也抬头。
赵二问:“又有人?”
大黑从门口探出去,片刻后回来:“后门出去的驿卒还没回。外头倒是来了几个生面孔,装成送柴的。”
夜影道:“属下去处理。”
燕归星伸手按住铁牌:“先别杀。”
夜影停住。
“为什么?”
“娘还没睡。”
夜影看向沈氏。
沈氏把帕子叠好:“星星。”
燕归星道:“等娘睡,坏人再来。”
张麻子声:“坏人还挺守时。”
赵二道:“他们不守,姐会让他们守。”
夜影站在原地,第一次不太确定自己该怎么护。
他原本来救人。
现在人已经住上房,吃上鸡,收了山匪,还等着坏人上门。
他只能问:“姐,属下现在做什么?”
燕归星想了想:“你会守窗吗?”
“会。”
“会捡锅吗?”
夜影停了一下:“会。”
“那你先守窗。锅明捡。”
夜影俯首:“是。”
沈氏看了他一眼,又看燕归星。
燕归星已经把铁牌塞进兜兜,正在数鸡腿。
一只给娘,一只给祖母。爹爹带来的两只留明早。若知府晚上来,打一顿,能不能换县衙库房?县衙应当有粮。也许有银。也许有官印。
官印不能吃,但能换路。
她想得正认真,窗外有暗卫落位的声音。
夜影在外头压低声音:“姐,属下还看到一事。”
燕归星问:“什么?”
“沈夫人,比密信里写的胖了一圈。”
沈氏手里的勺子停住。
赵二马上低头。
张麻子往后退。
大黑转身就走。
燕归星抱紧鸡腿,认真道:“娘是压惊,不是胖。”
夜影在窗外沉默了会儿。
“属下写信时,能这么写吗?”
燕归星点头:“写,娘亲受苦,才吃了三顿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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