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娘亲被欺负啦。”
燕铁山看着纸上这几个字,手里的茶杯碎了。
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碎瓷扎进掌心,他没松手。
副将韩烈站在帐中,头皮发麻。
这封信刚到。
飞鸽从南边来,绑了三层油纸。
最外层是镇北旧部的暗记。
第二层是沈氏的字。
最里面还有一片薄金叶子。
韩烈不敢问金叶子从哪来。
夫人流放路上还能寄金叶子回来,这事本身就不对。
燕铁山盯着信。
纸上字不多。
沈氏写得稳。
抄家。
流放。
城门差役动鞭。
夜里金牌卫袭营。
沈嵩私养死士追杀。
星星无伤。
老夫人无伤。
燕家人无伤。
最后那句是燕归星念的。
爹爹,娘亲被欺负啦。
燕铁山把碎瓷放到案上。
“韩烈。”
韩烈上前:“末将在。”
“点兵。”
韩烈喉咙发紧:“将军,点多少?”
“全点。”
帐外风停了半拍。
韩烈没动。
燕铁山抬头。
“你聋了?”
“将军,三十万铁骑不能动就动。”
燕铁山站起来。
案上的军报被带落一地。
“我妻女被抄家流放。差役拿鞭打我夫人。宫里派人给我闺女下药。沈嵩派死士夜袭。你跟我不能动?”
韩烈低头:“末将不是拦将军救人。”
“那你拦什么?”
“粮草。”
燕铁山抓起刀。
韩烈没退。
他跟了燕铁山十几年。
北境打仗,他挡过刀,也替燕铁山背过骂。
今日这刀若落下来,他认。
但话要完。
“将军,冬粮还没入库。西域在关外压着。三十万铁骑南下,北境空了。朝廷会将军谋逆,沈嵩会把罪名坐实。”
燕铁山看着他。
韩烈继续:“夫人和姐在路上,不在京城。大军南下,要十几日。金牌卫已经动了,死士也动了。大军没到前,他们还会下手。”
燕铁山手上的刀往地上一插。
“所以呢?”
韩烈道:“先派快骑。”
燕铁山没话。
韩烈硬着头皮往下讲:“三百镇北暗卫,换轻马,一人三骑,昼夜赶路。带银票,带伤药,带夫人认得的信物。先接上人。”
“接到哪?”
“北上。若路被封,就进山。若驿站设伏,就绕水路。暗卫不打旗号,朝廷抓不到把柄。”
燕铁山盯着他。
“你让我等?”
韩烈道:“末将让将军先把能救饶人送出去。”
帐中安静下来。
外头有马打了个响鼻。
燕铁山弯腰,把信捡起来。
他又看那几个字。
娘亲被欺负啦。
星星写得少。
不哭。
不求救。
还打回去了。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坐着。
他的闺女三岁半。
手再狠,也是三岁半。
她该坐在他肩上啃鸡腿。
不该在流放路上拖刀。
燕铁山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韩烈。”
“在。”
“暗卫三百不够。”
“将军想派多少?”
“一千。”
韩烈算了一下:“一千快骑,能藏。再多就藏不住。”
“再带五千轻骑,隔二十里跟着。”
韩烈抬头。
燕铁山道:“不打旗号,不穿镇北甲。谁敢碰我妻女,先剁了。”
“若遇朝廷关卡?”
“买。”
“买不开?”
“拆。”
韩烈沉默片刻。
“将军,这话末将没听见。”
燕铁山看他。
韩烈改口:“末将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韩烈回头。
燕铁山从腰间解下一枚铁牌。
“把这个给星星。”
韩烈接过。
铁牌很重。
上面刻着镇北虎符副纹。
不是能调三十万兵的主符,但能调燕铁山亲卫。
“将军,姐三岁半。”
“她能看懂。”
韩烈想起信里写的事。
三岁半的孩子折刀,掀车,活捉死士头目。
他把“太”两个字咽回去。
“末将明白。”
燕铁山又道:“带十车吃的。”
韩烈愣了一下:“轻骑带十车?”
“我闺女爱吃。”
“将军,赶路带车会慢。”
燕铁山皱眉:“那带干肉,带糖,带米。再带锅。”
韩烈记下:“干肉,糖,米,锅。”
“还有鸡。”
“活鸡?”
“熟的。”
韩烈笔停住:“熟鸡跑长路会坏。”
燕铁山道:“一换一批。”
韩烈不想争这个。
争粮草还有用。
争烧鸡没用。
他点头:“带。”
燕铁山又想了想。
“给夫人带软鞋。给老夫人带厚垫。给燕家孩子带药。流民若跟着,也给些粗粮。”
韩烈抬头:“将军连流民都管?”
“我闺女带的人,就是我的人。”
韩烈应下。
心里也把局势重算了一遍。
姐在流放路上收流民,压差役,打死士。
这不是普通逃命。
这一路走到北境,身后只会越来越多人。
朝廷以为抄家流放能折燕家骨头。
可路上若被姐走成一支队伍,那京城的算盘会出错。
大错。
帐外有人快步进来。
“将军,京城第二封信。”
韩烈接过,先看封皮。
“是旧部密报。”
燕铁山拆开。
里面写得更乱。
国库空。
私库空。
龙椅失踪。
御膳房锅没了。
御犬房少了毛。
朝中查盗神。
萧承业连下密令,要燕归星一日一报。
燕铁山看完,手停在半空。
韩烈没忍住:“将军?”
燕铁山把信递给他。
韩烈扫了几行,半没话。
“这……”
燕铁山问:“你谁干的?”
韩烈看向上一封信。
姐流放路上能拿锅,能拿粮,能拿金叶子。
京城国库空了。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用多聪明也能有数。
但出来太吓人。
韩烈斟酌着开口:“末将不敢胡。”
燕铁山看他。
韩烈改口:“像姐。”
燕铁山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眼眶有些红,他背过身去看舆图。
韩烈没追着看。
他把头低下。
燕铁山抬手,在舆图上点了京城,又点了北境。
“她没吃亏。”
韩烈道:“姐很会过日子。”
“她把国库搬了。”
“也算过日子。”
燕铁山转身:“传令。”
韩烈站直。
“暗卫一千,轻骑五千,今夜出营。”
“是。”
“北境全军备战。粮草往南线集。关外哨骑加倍。西域若动,打。”
“是。”
“再给楚阔、贺兰辞送信。”
韩烈问:“信上写什么?”
燕铁山拿起笔。
他写字不如沈氏好看,笔画压得重。
写到一半,笔尖断了。
他换了一支。
信很短。
京城动我妻女。
沈嵩下死手。
萧承业要拿星星。
你们两个当干爹的,看着办。
韩烈看完,只觉得南边和东边也要乱。
楚阔有钱,有船,有脾气。
贺兰辞不爱狠话,但他下手从不空。
这封信一到,朝廷的日子不会好。
燕铁山把两封信封好。
“快马送。”
“是。”
韩烈退出帐外。
军营里很快动了。
暗卫换衣,轻骑卸甲,马料装袋。
伙房那边最乱。
管伙的老卒听要带熟鸡,提着刀追出来问:“一千暗卫带几只?”
韩烈道:“越多越好。”
老卒骂:“打仗还是摆席?”
韩烈回:“救姐。”
老卒立马改口:“把灶全烧上!”
半个时辰后,一排油纸包堆在马前。
暗卫统领燕七接过铁牌,单膝跪地。
“请将军吩咐。”
燕铁山把一封短笺交给他。
“找到夫人和星星,听星星的。”
燕七抬头。
“听姐的?”
“她让你打,你就打。她让你跑,你就跑。她让你捡锅,你也捡。”
燕七没明白捡锅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问。
镇北军有规矩。
听令。
“若她要回京?”
燕铁山停了下。
韩烈也看过来。
燕铁山握着刀柄。
“先护住她。”
燕七道:“若姐非要去?”
燕铁山看着南边。
很久后,他:“那你就问她一句。”
燕七等着。
燕铁山一字一句道:“星星,爹爹能一起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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