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爹爹能一起去吗?”
沈氏把这句话写完,笔尖停在纸上。
燕归星趴在她膝边,看着那行字,手托着腮。
“娘,爹爹会来吗?”
沈氏把信纸吹了吹。
“会。”
“带饭吗?”
沈氏低头看她。
燕归星眨眨眼:“爹爹那么大,肯定能带好多饭。”
沈氏没接话。
她的手还沾着一点墨。方才擦过燕归星的手,擦过三遍,又洗过,可指尖还是发紧。
营地里还没收拾干净。
黑衣饶尸身拖到林边。活口被绑在车旁。差役两个没了气,赡躺在火边。流民没人敢大声话,连何六都规矩了。
赵二把刀堆在一起,时不时看一眼燕归星。
张麻子站在锅旁,想话,又看见被绑着的黑衣头目,闭上了嘴。
燕归星从沈氏膝上爬起来。
“娘。”
“嗯?”
“你手凉凉。”
沈氏把手收回袖中:“夜里风大。”
“不是风。”
燕归星伸出手,抱住她的手腕。
沈氏没动。
燕归星往她怀里一钻,脑袋顶着她胸口,声音闷闷的。
“娘不怕,星星把坏人打包啦。”
沈氏低头看她。
“娘没怕。”
“娘刚才手抖。”
沈氏停了停。
燕归星抬头:“星星看见啦。”
沈氏把她抱紧了一点:“看见就看见。”
“娘想哭吗?”
“不想。”
“骗人。”
沈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星星,你刚才离娘太远。”
“不远。”
“娘够不着你。”
燕归星想了想。
娘亲够不着,就会怕。
这事她记下了。
以后打人不能离太远。要么把娘亲藏得更好,要么把坏人引近一点打。可引近了,娘亲又危险。
她皱着脸算了一会儿,没算完。
沈氏看着她:“想什么?”
“想下回怎么打。”
沈氏手一顿:“没有下回最好。”
燕归星认真点头:“那下回先问,能不能不打。”
赵二在旁边听见,手里的刀差点掉了。
张麻子也听见了,扭头看他。
赵二压着声音:“头儿,你信吗?”
张麻子看了看林边那排黑衣人。
“不信。”
燕归星回头:“你们什么?”
赵二忙道:“姐,我们锅。”
“锅怎么啦?”
“锅没翻。”
燕归星这才放心。
“锅没翻就好。”
沈氏轻声道:“星星饿不饿?”
燕归星摸摸肚子。
“有一点点。”
老夫人在车边开口:“忙了一夜,该吃点热的。”
何六一听“吃”,耳朵竖了起来,又不敢往前。
梁大瞪他:“你站住。”
何六声:“我没动。”
“你脚尖动了。”
“脚尖也不行?”
“现在不校”
赵二看着两人,觉得这队伍越来越有规矩。
不是官府的规矩。
是姐的规矩。
吃饭排队。偷饭挨打。下药没肉。射沈夫人,命看她要不要留。
简单得很。
也吓让很。
燕归星从沈氏怀里下来,走到火边。
她先看锅。
锅里只有半锅米汤,清得能照出人影。
她皱皱鼻子。
“娘,这个不能压惊。”
沈氏问:“什么能压惊?”
燕归星想了想。
粥太淡。烧鸡好。燕窝也好。
娘亲受惊,要吃软的。祖母也能吃。孩能喝一口。差役就算了,差役今晚贡献一般。赵二可以半口,毕竟他护车了。张麻子喝水。
她走到一辆翻倒的车后。
赵二看见她过去,马上背过身。
张麻子问:“你干什么?”
赵二道:“看星星。”
“她在车后。”
“所以不看。”
张麻子啧了一声:“你现在很懂事。”
赵二道:“拉一晚就懂了。”
车后,燕归星蹲下,从空间里挑东西。
御膳房的好东西太多。
她不能拿宫里的金盘银盏,容易惹娘亲问。
燕窝可以。装在旧陶罐里。烧鸡可以,撕开一点,沾点草灰,是赵二捡的。
她又拿了两包红枣,一袋碎米,一把旧勺。
想了想,她摸出一只大烧鸡,闻了闻。
香。
她咽了一下。
不行,先给娘。
她把东西抱出来。
烧鸡太大,她抱着走两步,鸡腿晃到她脸上。
她张嘴咬了一口。
沈氏看见了:“星星。”
燕归星停住,嘴还叼着鸡皮。
“娘,星星试毒。”
沈氏看着她。
燕归星把鸡皮咽下去。
“没毒,好吃。”
赵二低头咳了一声。
何六没忍住:“姐,真是好孩子,吃肉都想着大家安危。”
梁大一巴掌拍他后脑勺:“闭嘴。”
燕归星把陶罐放到沈氏面前。
“娘,压惊饭饭。”
沈氏打开陶罐,看见里面泡发好的燕窝,停了停。
“星星,这也是路边捡的?”
燕归星看向赵二。
赵二腰一挺。
“我捡的。”
张麻子转头:“你什么时候捡的?”
赵二指了指车后:“刚才。”
“车后能捡燕窝?”
赵二面不改色:“头儿,车后还捡过锅。”
张麻子没话。
他现在对路边这两个字有点怕。
路边能捡锅,捡粮,捡盐,捡燕窝。
改捡出一队骑兵,他也不想问。
沈氏把燕窝倒进锅里,又添水,放红枣。
“星星,你吃烧鸡。”
燕归星摇头:“娘先。”
“娘不饿。”
燕归星看着她。
沈氏改口:“娘吃。”
她撕下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燕归星盯着她咽下去,才满意。
“祖母也吃。”
老夫人接过鸡翅,没多问,只:“这鸡肥。”
燕归星点头:“赵二捡得好。”
赵二在旁边拱手:“姐抬举。”
张麻子:“我呢?”
燕归星看他:“你喝水。”
“我刚才也趴得很辛苦。”
“趴着不算功。”
“我没添乱。”
燕归星想了想,撕了一个鸡屁股,用叶子包好递过去。
张麻子看着手里那块东西。
“这是什么?”
“奖励。”
何六在后头低头笑,肩膀抖。
张麻子瞪他:“你笑?”
何六马上站直:“没有,我饿得抖。”
赵二问:“姐,那我呢?”
燕归星看他:“你护车,有半口肉。”
赵二低头:“多谢姐。”
她撕了一块鸡胸肉给他。
赵二接得很规矩。
他这会儿不嫌少。
能从“下药的人”变成“半口肉的人”,这已经很划算。
黑衣头目被绑在车旁,看着这一幕,喉咙动了一下。
燕归星看见了。
“你也饿?”
头目不话。
燕归星撕下一根鸡骨头,想了想,又收回来。
“你刚才射娘亲,不给。”
头目道:“我已经了沈嵩。”
“了也射了。”
“那水呢?”
“赵二,给他一口。”
赵二拿水囊过去。
头目喝了一口,抬头看赵二。
“你们就这么跟她过?”
赵二把水囊盖好:“不然呢?”
“她是流放犯。”
赵二看着他:“你见过流放犯吃燕窝吗?”
头目没答。
赵二又道:“你见过流放犯把金牌卫打包吗?”
头目闭嘴。
赵二回到火边,坐下喝米汤。
差役们围在另一边,声话。
“副头儿,姐到底什么来路?”
“镇北将军的闺女。”
“就这个?”
“你还想要几个?”
“她刚才拎刀追人,我腿现在还软。”
“软就坐着,别站起来碍眼。”
“副头儿,你怕不怕?”
赵二看向燕归星。
她正坐在沈氏怀里,两只手捧着碗,喝燕窝喝得很认真。喝一口,腮帮子动一下。沈氏给她擦嘴,她还把碗往外躲,怕被收走。
赵二想了想。
“怕。”
差役问:“那你还跟着?”
赵二把碗放下。
“不跟着,你去哪里?”
差役看向林子。
那里还有血味,还有死士。
前头有黑风山,后头有京里的人。
跟着姐,至少有饭。
不跟着,命不知交给谁。
另一个差役低声道:“我现在看她吃烧鸡,比看官印还踏实。”
张麻子听见了。
他想骂。可手里捏着鸡屁股,没底气。
他把那块东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还校
燕归星把燕窝喝完,抬头看沈氏。
“娘,好点没?”
沈氏用帕子擦她嘴边的汤。
“好多了。”
“那再吃一口鸡。”
“娘吃过了。”
“压惊要吃两口。”
沈氏看着她举过来的鸡腿,接了。
她咬得很慢。
燕归星盯着她的手。
不抖了。
她松了口气。
目标完成一半。
娘亲吃了。祖母吃了。锅没翻。坏人绑着。金叶子收了。信写了。
剩下就是睡觉。
睡醒赶路,找爹爹。
她打了个哈欠。
沈氏把她抱起来:“睡吧。”
“不睡。”
“困了还不睡?”
“星星守娘。”
沈氏把她放进怀里:“娘守你。”
燕归星想不用。
可是沈氏的手盖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她眨了两下眼。
“娘,坏人再来,叫星星。”
“好。”
“先叫星星,不要叫赵二。”
赵二在旁边应:“姐放心,我也会叫你。”
燕归星闭着眼:“你叫声点。”
赵二:“成。”
张麻子看着满地尸体,又看着火边吃完烧鸡开始收碗的沈氏母女,喉咙有点干。
他以前押送过不少人。
有哭的,有骂的,有半路想跑的。
没见过这种。
死士躺一地,孩喝燕窝压惊。
他低声问赵二:“你,她到底算什么?”
赵二看着燕归星怀里的兜兜,里面鼓鼓的,不知装了多少东西。
他想了半晌。
“活阎王吧。”
燕归星睁开一只眼。
“赵二。”
赵二背一紧:“姐。”
“阎王管饭吗?”
赵二看着她,答得很快:“不管。”
燕归星闭上眼,声:“那星星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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