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王为护陵寝，将上古封神杀阵刻于四尊佛门金刚王像之上——以绝仙为枢，另三柄无名神剑为辅，铸成慈惊鬼泣神的绝世凶阵。
法海冲出地宫时，那道水龙卷卷起的，何止一柄绝仙剑？
还有这整套令诸色变的诛仙剑阵！
法海双膝微屈，猛然蹬地——人影腾空而起，水中四尊金刚王像亦随之破浪而出！
砰！砰！砰！砰！
王像重重落地，面目狰狞，姿态各异：持国、广目、增长、多闻四位石像空手而立。法海甫一靠近这座被破的剑阵，掌中绝仙剑陡然震颤，剑身嗡鸣，似欲挣脱束缚，扑向阵眼！
剑灵桀骜难驯，法海岂容它脱缰？面色不动，缓步上前，细细端详四尊石像。握剑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发出咯咯轻响——绝仙剑的躁动，这才彻底平息。
“法海师傅，这……可是佛门四大护法王？”
二十八
徒弟按捺不住好奇，指尖试探着触了触那尊石像——冰凉、滑腻，还泛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潮气。他下意识把这几尊雕像当成了师父降妖伏魔后缴获的战利品，眼神里透着几分敬畏，又掺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王像通体由一种从未见过的墨色顽石雕就。法海初入地宫时第一眼见到它们，只觉如新凿未久：棱角锐利，纹路清晰，仿佛时光在这儿打了个盹，几百年光阴竟没在石面上留下半道印痕。可如今被他从地底掘出，石身早已遍布蛛网般的裂隙，轻轻一碰，碎屑便簌簌剥落，整座雕像仿佛下一息就要散成齑粉。
他刚得绝仙剑，又带出了整座剑阵残骸，虽损毁严重、衣衫褴褛，可心头却畅快得很。眼下诛仙剑阵的真意近在眼前，哪还敢冒险搬运这些一碰即溃的石像？与其千里迢迢运回金山寺，倒不如就地参悟，稳扎稳打。
“少爷，有啥吩咐？”
安跟了法海多年，早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见他立在石像间久久不动，眉宇舒展，便知人不走了，立刻凑上前去问。
法海嘴角微扬，抬手拍了拍身上破洞连缀的僧袍，朗声道：“你进城一趟，寻一块老槐木原材来，年份越久越好，甭管价钱，砸锅卖铁也得弄到手。能忍，咱们怕是要在这张家村长住些日子，先寻个干净屋子落脚。”
潭底那丛怪异水草早把他全身行头啃得七零八落，银钱布帛全喂了泥水。可这并不妨碍他挥金如土——哪家正经少爷出门揣银子？账房先生都归书童管。
安与能忍齐声应下，转身分头行事。法海则盘坐在四尊石像中央，目光如针，一寸寸刮过石面刻痕，细细咂摸那藏于裂隙之间的诛仙剑阵真髓。
诛仙、陷仙两部剑经，他早烂熟于心，此刻再参，如同故地重游，轻车熟路。张家村本就人烟稀少，常年寂然无声；安和能忍一走，四野更是静得只剩地宫塌陷后隐隐涌上的水声——汩汩潺潺，不疾不徐，恰似为悟道人敲的木鱼。
传中，诛仙剑阵乃通教主所布，曾独抗诸圣，连不灭金身的圣人都难逃一斩，威势足以撕裂地、重定阴阳。
可法海在地宫所遇之阵，纵然凌厉逼人，却远未达那毁灭地之境。此前他心中尚存疑窦，直到此刻细读石像暗纹，才恍然大悟：这哪里是原版？分明是镇江王依古籍残卷摹刻而成的仿阵，徒具其形，难承其魂。
法海略感失落，旋即释然——若真是封神旧物，自己怕是连剑气余波都扛不住，尸骨早化飞灰了。他这点道行，在凡间算得上翻江倒海，可若搁在当年群仙并起、圣人斗法的年月，怕是活不过三炷香。
水声悠悠，夜色渐浓。他盘坐于四像尖顶，直等到夕阳熔金沉山，星子密布幕，才缓缓收功，吐纳一口长气。
入夜不久，安便风风火火赶了回来，怀里抱着一套簇新僧衣，臂弯还夹着一段粗壮槐木，表面油润泛光，隐约透出金丝纹理。
法海听他唾沫横飞地吹嘘“万年老槐”，眉头当场一拧——这话出来连鬼都不信。仙侠界里活过千载的树种本就凤毛麟角，槐木？压根没听过能撑到那个岁数的。他第一反应便是安被缺肥羊宰了。
可等木料往地上一搁，他伸手一抚，指尖顿时沁出凉意，不是皮肉发冷那种，而是神思为之一清，心头躁气悄然退散。
哪怕不足万年，千年往上，十有八九跑不了。
有了这块木头，绝仙剑才算真正有了归处。镇
槐木入手不过一瞬，法海已将其削琢成一方素净剑匣，长方如尺，棱角分明。此刻他指尖游走，气机凝若毫芒，一寸寸在匣面雕琢大悲胎藏界的密义符文，笔意沉厚，刻痕深处隐隐泛起金纹微光。
“师傅，咱们还得在这儿熬几啊？”
能忍年岁尚幼，又是正经拜入山门的佛门弟子，烤鱼这种事自然沾不得边——包袱里只剩几块风干多日的硬饼，掰都掰不动，凑火上烤一烤，嚼起来咯吱作响，比青石还硌牙。
法海本想采些野菜煮汤润润口，可三人谁也分不清荠菜与断肠草的区别，只得作罢。
“三五日罢了。”
法海抖落肩头簌簌而下的木屑，拾起烤鱼慢嚼细咽。一旁的能忍眼巴巴盯着，喉结上下滚动，活像只被晾在灶台边的猫。
“师傅，能不能……”
“不能，滚！”
话音未落，法海已断然截住。不让他吃鱼，并非刻意苛待——金山寺中，唯渡真与法海二人可荤腥不避、酒肉随心，盖因道行深厚，心如明镜，照见物欲而不染尘。可换成能忍这般初叩山门的和尚，一旦破戒，便是引火烧身，堕入贪嗔痴之渊。
“凭什么您和渡真师祖就能吃？！”
能忍气鼓鼓地挥着手里那块硬得能当暗器使的干粮。
法海慢悠悠吐出一根细刺，嗓音平静却如钟磬：“世人只记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却忘了后半句——‘世人若学我，必定入魔道’。真能达到‘佛祖心中留’这等境界的，千年难出一个。你渡真师祖近百载苦修，我有六祖慧能亲授的般若印证，你呢？凭哪样本事动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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