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忍委屈地啃了一口干粮,咔嚓一声,倒把自个儿咬得龇牙咧嘴。可没过片刻,他又忍不住凑近,怯生生问起白日里法海腾挪御气、碎石如粉的本事,该怎么练。
他资不差,可惜入寺太短,修行根基一片空白,法海须得细细掂量,才好开坛法。
五百年前的金山寺,堪称佛门重镇:擎禅杖裂云而立,龙象袈裟震山撼岳,破妄佛珠照彻幽冥,连雷峰塔都是佛祖亲赐的紫金钵所化——单看这些镇寺法器,便知当年宗风何等雄浑,传法体系何等严密。
老练的师父,向来依弟子根骨习性定其道途。能忍这孩子,名副其实,静若磐石、韧如春藤,正是修持金刚不坏神功这类刚猛法门的上上之选。法海翻检慧能禅师遗留的记忆,挑出一门《不动明王大乘观想法》,徐徐为他开示。
讲法时,法海端坐如莲,声如贯珠,字字含机,句句透髓。能忍听着听着,忽觉腹深处悄然腾起一股暖流,蜿蜒直上,如春水破冰,汩汩涌动。他惊喜低呼一声“师傅!”,法海却轻轻摇头,示意噤声,又抬手示意他阖目敛神。
佛门以言传法,靠的是唇舌点化;道门则凭元神映照,直指本心。前者费神耗力,且因人而异,悟得多寡全凭资质——当年写出“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那位高僧,便是万中无一的灵犀通透之人。
法海将不动明王法相反复演三遍,直至能忍周身气息沉稳内敛,神思澄澈,进入坐照忘我的境地,方才收声止语,转而俯身专注镌刻手中那截千年槐木。
“少爷,我想还俗。”
安冷不丁冒出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法海抬起了眼。少年正熟练翻动炭火上的肥鱼,油星滋滋跳动,香气扑鼻——刚才法海吃的那条,正是他亲手烤的。
“想学剑了?”
法海早知安对诵经礼佛兴致寥寥,若非跟着自己,压根不会踏进金山寺半步。所以这话他并不意外,只是猜错了缘由——安要还俗,不是嫌佛门清苦,而是今日法海孤身闯地宫那一幕,深深扎进了他心里:他不愿再做拖后腿的那个。
从前主仆俩还在凡俗打转,柴米油盐是安的本分;如今踏进修行界,光会烧火做饭可不够了。所以去寻槐木时,明知那商贩吹得花乱坠、价码虚高,他仍执意买下——他要变强,为自己,也为少爷。他不想有朝一日,只能望着法海背影越走越远,最后连衣角都追不上。
喂,我可是少爷贴身书童啊!真被甩在身后,成什么样子?
法海不知他心底翻江倒海,安也只冲他一笑,未置一词。
“这四尊王像内,封存着绝仙剑经的完整法门。今日我才参透两成,再过几日吃透关窍,尽数传你。”
因有大乘佛法层层镇压,法海丹田中那枚剑胎早已被万千莲根缠绕封锢,纵得剑经亦无法施展,只好将火种,寄予安。
“嗯!”
安一听又有新剑经可学,眼睛顿时亮得惊人,用力点头,像只得了骨头的狼犬。
……
……
张家村的闭关参悟,整整持续九日。法海悟通镇江王版诛仙剑阵那日,村中毫无异象——既无霞光万道,也不见风云变色。若硬要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安胃口格外好,晨起多啃了两条烤鱼。
“收拾东西,该走了。”
法海起身而立,白衣如雪,缓步踱至四尊王像前。四像姿态各异,面目狞厉,怒目圆睁,仿佛随时要挣脱石胎跃出。
安背着剑匣,能忍垂手肃立,两人静静旁观。只见法海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一收,拳势未发,四周王像却似被千钧巨力攥住,轰然崩解,碎作漫齑粉,簌簌飘落。与此同时,法海仰长笑,声震林楠—
“哈哈哈哈……”
“哈哈哈……咳咳咳!”
爽朗的笑声刚冲出口,就被呛进喉咙的粉尘逼得连声咳嗽。法海从翻涌的灰雾里踏步而出,那身素净月白僧袍早已蒙上厚厚一层石尘,活像刚从窑洞里扒出来的泥塑罗汉。
“安叔,咱师傅干啥非得踩着中间炸那堆石头?”
——还不是为了耍帅?什么“神功初成”“震慑八方”,全是场面话。可安太清楚法海那点傲气了,这话搁心里转三圈,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冒。
他斜睨着旁边那个啃了九硬饼的子,总觉得这人眼神发亮、嘴角带钩,准没憋好屁,专等自己踩坑。可转头一看——能忍竟真颠儿颠儿跑过去,凑到灰头土脸的法海跟前问东问西……安顿时松了口气:不是心机深沉,是真傻。
完了,少爷记仇。
安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角。
果然,法海一把勾住能忍肩膀,亲热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侄子,絮絮叨叨了半盏茶工夫,直到两人衣领袖口全染成灰扑扑一片才肯撒手。
幼稚得没边儿了……
三人启程赶路,没走多远就撞上个扎心难题:兜比脸还干净。
来惭愧,这是法海穿进这方地后头一回为银钱犯愁。光尚早,他盘算着先入扬州城,寻些驱邪镇祟的活计接一接。
寻常和尚靠化缘度日,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法海,实在拉不下这张脸。比起沿街讨饭,他宁可接富户人家的单——既体面,又稳当。何况这九日闭关苦修,早把体内仅存的妖魔灵机耗得七七八八。再拖两若无补给,怕是要被佛光浸透,彻彻底底变成个只会念经吃素的木胎泥塑。
听要进城降妖,能忍眼睛立马亮了,腰杆也挺得笔直。九勤修没白费,筋骨已初具火候,正盼着露一手呢。
其实沿途村镇也有不少妖祟作乱,足够法海收割灵机。但眼下不单要斩妖,还得挣足回程盘缠和饭钱。乡下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哪有余钱供奉?反倒是城里,金玉满堂、豪奢遍地。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扬州自古便是膏腴之地。法海抬眼望见城楼飞檐时,忽想起青风、月池两姐妹——也不知她们若再见昔日风流俊逸的师傅,如今这般灰头土脸的模样,还能不能认出来。
念头刚起,眉心白毫相便隐隐灼痛——那是戒律在发声,提醒他:有些事,做得;有些念,动不得。
能忍本想安分守己,寻户遭祟的人家主动援手。法海却不以为然。扬州乃九州重镇,防妖布阵之严,远超幽州乡野。降妖伏魔是高人行径,岂能像货郎吆喝般满街招揽?
妖魔灵机维系着他俗世心性,往后这营生注定要常干。与其四处奔走碰运气,不如早早立起名号——世外高饶架子端稳了,自然有人捧着银钱、带着香火上门求救。总比自己挨家敲门、低头讨活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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