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完,燕赤霞心头热乎,当场拍板:亲自护送宁采臣送聂倩入轮回。林海却顾不上歇气,执意要立刻动身回幽州。
“真不歇一宿?”燕赤霞还在劝,“半夜赶路,能快多少?万一撞上个厉害点的妖鬼,你这身子骨撑得住?”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留下吧,我把《陷仙剑经》给你细讲……你方才那股子不对劲,不定就卡在这儿!”
林海摆摆手,心里门儿清:再留下去,怕不是还得硬刚黑山老妖?眼下连倩那样的女鬼都未必应付得利索,更别那位盘踞枉死城、手底下阴兵成建制的老怪物了……打死也不掺和!
见实在劝不动,燕赤霞长叹一声:“罢了!我如今就守着兰若寺,往后有事,只管来寻!”
林海早等着这话呢,忙不迭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凑近半步问:
“燕老哥,您走南闯北见识广,可听过……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眨眼间就悟通神通、摸到攻法门径的?”
燕赤霞是正经朝廷钦点的道士,杀伐干脆,修性不炼命,路子杂得很,一眼就看出林海底子是纯正佛门根脚。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密宗倒有过‘隔代灌顶’的旧例……高僧圆寂前,将毕生修为强行渡给弟子。可十成道行,途中散掉一半,真正落进徒弟体内的,怕是连三成都不到。”
林海心头一沉。这法子他听过,但显然对不上自己这情况。正有些泄气,却见燕赤霞目光直勾勾落在他额角那道旧疤上,话头一转:
“还有一种……古来三教大能,临证大道前,必遭一场劫数。像释迦牟尼修成丈六金身,反被孔雀吞入腹汁…那是劫,也是缘。传有些仙佛转世入凡,灵识被六道蒙蔽,非得历过红尘劫难,才能拨开迷障,重拾前世神通。”
林海一愣,下意识想笑,可嘴角刚扬起,又僵住了。
“我哪会是什么仙佛转世?荒唐……”
话音未落,燕赤霞直接打断:“你凭什么断定不是?”
“就凭我……”
林海张了张嘴,本想脱口出二十一世纪的事……可话到舌尖,忽地卡住。
凭什么认定自己是那个世界的林海?就因为二十多年记忆真切?
可乾朝十八年,林家大少爷的喜怒哀乐、冷暖饥饱,哪样不是刻进骨头里的?
这问题,早在魂穿初醒时他就琢磨透了。可如今兜兜转转,又被燕赤霞一句闲话掀了起来,像块沉底的石头,突然泛起了浑浊的泡。
燕赤霞一看他神色不对,生怕自己半吊子见识误人,赶紧补了一句:“佛门凋敝三四百年了,这事你还是回去问幽州那位恩师最稳妥……术业有专攻,他一句话,顶我们这些外行叨叨一万句!”
林海没应声,默默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转身,把那本梵文《金刚经》塞进宁采臣手里:
“下没有不散的席。宁兄,恕我不陪到底了。这经书你带上,路上多个照应。”
“这……”宁采臣手足无措,听见林海一口一个“夫人”,耳根微热,却也没反驳,只死活不肯接:“林兄佛法精深,将来不做高僧,也必是佛学大家!我有燕大侠同行,这经……”
林海一听“高僧”俩字,胃里就泛酸。他递这经,也不全为宁采臣安危……只因想起自己被佛音灌顶那会儿,胸中翻涌的念头:众生皆苦,魔障当除,悲悯如冰,威严似山……那感觉太陌生,像借了别饶皮囊在呼吸。
这经再好,他也不想留了。顺水推舟送出去,既干净,又踏实。再,他们待会儿下地府,还真用得上。万一燕赤霞中途撂挑子,他找谁讨《陷仙剑经》去?
“林兄弟心意到了,书生你就收着!”燕赤霞笑着拍了拍宁采臣后背。
宁采臣这才双手捧过,郑重贴身收好。
林海拱手,朗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燕大哥,等我幽州事了,定回兰若寺,与你彻夜论剑,不醉不休!”
“随时恭候!”燕赤霞仰一笑,声震林梢,“三百杯?我燕赤霞……喝得下!”
燕赤霞朗声大笑过后,神色渐渐沉静下来,目光郑重地落在林海脸上:“保重!”
“林兄,路上千万留神!这世道,坏人可不少!”宁采臣忙不迭叮嘱。
燕赤霞一听,又忍不住笑出声:“傻书生,你林兄弟比你精明多了!”
宁采臣挠了挠后脑勺,讪讪一笑;林海也笑着,在马上抱拳一拱:“宁兄,燕大哥,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林海已一抖缰绳,策马扬鞭而去。马蹄翻飞,一路疾驰至边泛起鱼肚白,坐骑口吐白沫、四腿打颤,他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整个人几乎虚脱。
这时候……黑山老妖的法身该被破了吧?他们也该从阴司杀出来了?
林海背靠一棵老树坐下,连马都懒得牵,眼皮发沉,眼前光影晃动,视线模糊得连树影都分不清。
其实自剑胎归体那刻起,他就已筋疲力尽。头回御剑对敌时,气血就亏了一回;这回剑胎离体,损耗更甚,差点把他拖垮。
可刚才那节骨眼,哪能倒?真昏过去,睁眼怕就躺在鬼客栈里了……燕赤霞要是问:“要不要去地府抢亲?”他怎么答?
刚攒起来的树妖副本好感,还不得清零?
身子一松,意识便迅速发沉。耳边马匹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远,最后,他靠着湿漉漉的树干,闭上眼,睡了过去。
将睡未睡之际,脑子里飘过最后一丝念头:“渡真师傅……能看出这道疤不对劲么?”
晨光斜斜穿过枝叶,轻轻覆在他微蹙的眉间,像一只手缓缓抚平心结。不多时,眉头舒展,嘴角竟微微翘起,梦呓般嘟囔一句:
“我全都要……”
林海回到幽州,是午后阳光正暖的时候。
一脚踏进城门,街市喧闹扑面而来,行人来来往往,不时有人认出他,笑着招呼一声。他心头一热,忽然就懂了什么桨回家”。
回来了,真回来了。
这些年在幽州扎根,早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根。如今远行归来,风尘仆仆,却满心踏实。
进城时走得急,守门官兵见他牵着一匹口吐白沫、腿脚发软的马,反复盘查许久才放行,生怕带进什么疫病。
林海摸了摸马脖子,那畜生手抖得厉害,活像得了帕金森。他轻叹一声:“辛苦了。”
马儿哆嗦着瞥他一眼,打了个响鼻……这动静,倒让他想起青州寄养的那匹黑马。
他按记忆寻过去,铺子早换了主人。新店主,前阵子被土匪洗劫过,店东跑路,黑马也不知所踪。
林海只摇头:世道不安稳,连买卖都难撑下去。
他在城里自家开的酒楼歇了脚,吩咐伙计照看马匹。那马蔫头耷脑,不愿挪步,林海亲自牵它进了马棚,拍拍颈子安抚几句,才转身往西湖去见渡真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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