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去管底下这对痴男怨女如何纠缠。半空中的林海只觉耳边梵音翻涌，忽而悲怆入骨，忽而喜乐难言，心绪随那声音起落浮沉。
眉心那道旧伤隐隐泛金，颜色比先前更浓、更亮，像一道刚刚燃起的佛火。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他忽然听见有人在耳边嘶喊：
“林兄！别念了！快救命啊！铃铛没用了！”
念？我没念啊！
林海猛然睁眼，禅音戛然而止。眼前一条巨大妖舌横扫而来，几乎撑满整间屋子，腥气直冲鼻腔！
这般庞然巨物近在咫尺，他心里竟没起一丝慌乱，只有一股子火气直冲顶门……这妖孽，竟敢在他眼皮底下逞凶！
“放肆！”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开。宁采臣手中那本《金刚经》应声脱手，“嗖”地飞至林海面前悬停不动。
经书通体梵文，林海在金山寺待了这些年，经义熟稔，可真面对原典，一个字也认不出。
正发愣，眉心忽地一阵酥麻，丹田内气机自行奔涌而上，直撞喉头……他不由自主张口，吐出一个陌生音节，尾音未落，雷音已轰然相随！
经页上的古梵文字仿佛活了过来，金光流转，祥光隐现。
林海双唇微颤，佛音自口中奔涌而出，起初尚带生涩，转瞬便与雷霆之声浑然相融。《金刚经》无风自动，纸页翻飞如轮，越转越疾，最后禅音几不可闻，唯余浩荡降魔雷音，在兰若寺上空滚滚回荡！
满屋妖舌如遇烈火，倏然缩退，空气中传来姥姥尖利又混杂男女声线的惊呼，透着难以置信的惧意：
“大乘佛法？！”
原来……这才是大乘佛法。
林海心头豁亮，可眼下哪姑上细想？树妖临走前，把宁采臣和聂倩一道掳走了；燕赤霞也不知被拖去了哪儿……只能靠他自己先顶上！
好在不知怎的，那些梵文竟一下通了，他脑中仿佛劈开一道口子，刹那间明白了几分真意。有了这层底气，他才不至于单靠一把剑硬扛……否则，真不够看。
他一把抄起《金刚经》，抬脚跨出门槛，人已掠至寺外。可刚追出几步，他就气得想骂娘：这刚开的“大乘神通”，除了嘴上吼两声、震豌妖气，对那拼命往林子里钻的树妖，根本拦不住！
坑人呢？！到最后还得靠剑？
眼见树妖裹着宁采臣就要窜进密林，林海心头一沉……这要是让它遁了，再想找可就大海捞针了！
他干脆不再念经，顺手抓起几页散落的经纸，气贯指掌，甩手掷出！
薄纸化刃，钉入地面半尺有余，如刀如桩，硬生生截断前路。
树妖果然刹住，猛一回头，眼中戾气翻涌，死死盯住林海：
“秃驴！以为念两句经，就能吓住老子？！”
这老妖道行极深，不在幽州那画皮妖之下，更在兰若寺盘踞多年，根须扎进地脉，想斩尽除绝，谈何容易。
林海脚步一顿，听它骂“秃驴”，眉头顿时拧紧：
“死人妖，谁是你秃驴？把书生放下！不然，让你尝尝我大宝剑的滋味！”
他本不想提剑，偏这一提，树妖眼神一狞……
对了！就是这子！
前不久，就这臭子拎着剑，硬是从它层层妖藤里杀出去，还冲它做了个鬼脸，扬长而去！
不是它记仇，是千百年来，敢这么干的，独此一家，再无第二人。
“呵……原来是你这杂毛！连燕赤霞都栽在我手里，你这点本事，还想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树妖一认出林海，二话不就把宁采臣狠狠掼在地上。地面霎时裂开，枯枝如蛇狂涌而出，层层缠绕，眨眼间将他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宁采臣心肠软，眼下这局面他看得清楚……自己这点本事，绝难脱身。更不愿拖累林公子为救他硬闯虎穴。他仰起脸，冲着林海急喊：
“林兄！别管我！倩了，这老妖怪道行太深，连燕大侠都避开了，你斗不过他的，快走！”
林海手里攥紧《金刚经》，指节泛白。眼前是魔气翻涌的树妖，身后是嘶声力竭劝他逃命的书生。心口像被什么攥住，又松又紧，起伏难定。
也不知是不是刚悟通大乘佛法的缘故，此刻胸中翻腾的，全是除尽妖邪、普度众生的念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都静了。
他缓缓抬手，眉目肃然，神情庄重如古寺高僧入定，声音低而清亮：“如是，我闻！”
一道金光在他身后倏然一闪，似有若无，转瞬即逝……那是佛陀法相的影子，却未真正凝成。林海眉心微蹙，没多想，下一瞬便果断弃了那浩荡佛光，指尖一并，剑意陡生。
他面色平静，既无悲也无喜，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去。”
人未动，诛仙剑胎已离体而出。剑光初起尚细，升至半空却骤然暴涨，吸尽四方灵机，如怒潮决堤，奔涌千里，势不可挡！
树妖瞳孔一缩，心头警铃大作。这子古怪得紧……前脚还诵失传百年的佛门真言，后脚又使出这等凌厉无匹的剑道。它虽能暂挡，可谁晓得他底下还藏了多少手段？
何况……燕赤霞还没死！
两人联手，它千年修为怕也要交代在这儿，形神俱灭，连灰都不剩！
可它站在原地，不慌不忙，脸上连一丝惊色都没樱
这地方，它扎根太久。哪怕法力再强，只要钻进地底，凭它生通晓的遁地之术，任你剑锋再利十倍，也劈不到它一根须。
剑光临头刹那，树妖整个人忽然沉入地下，仿佛被大地一口吞下。原地只剩个幽黑深洞，泥沙与断枝轰然倾泻，瞬间封死洞口。
诛仙剑胎失去目标，在半空嗡鸣盘旋，光华疾闪，来回搜寻，迟迟不肯归鞘。
林海眉头拧紧，剑指轻引……剑光一闪，宁采臣身上藤蔓齐齐断裂。剑胎悬停身侧，寒芒吞吐，剑气激得空气微微震颤，显然没打算收手，反而直盯着那封死的洞口，忽地扬声高喝：
“燕赤霞！”
轰隆！轰隆！
枝叶炸裂，尘土翻腾。燕赤霞终于破围而出，古剑出匣，身形腾空而起，声如裂帛：
“地无极，乾坤借法！”
双掌翻飞，血书阴阳鱼在掌心疯狂旋转，鲸吞四周灵机。他双掌连推，法力如俐浪，轰向地面……整片荒野震颤崩裂，碎石飞溅，大地哀鸣。
宁采臣揉着发麻的手腕，悄悄咽了口唾沫，忽地想起什么，一把攥住林海袖子，声音发紧：“倩还在底下呢！你们……别伤着她啊！”
林海没应声。自佛音灌顶之后，他心里像是隔了一层薄雾，情绪淡了，连带对宁采臣这话也没起半分波澜。非但没心疼，反倒莫名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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