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脊背发凉,心头警铃狂响……剑意再不迟疑,心念一动,人已化作一道寒光疾射而出!
几乎就在他腾身的刹那,八张血口轰然砸下,狠狠撞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地面震颤,土石迸飞。剑光在空中拧转腾挪,险之又险地擦着獠牙掠过。可这一躲,彻底激怒了它们。
尖利刺耳的怪叫骤然炸开,八头怪物不再只盯林海,开始无差别扑向岸边那些还在吹打欢庆的村民。
被捆在木桩上的村长张有道脸色煞白,裤裆湿透,抖着嗓子朝四散奔逃的乡亲嘶吼求救,却没人回头。
就在他眼神一点点黯下去时,忽见远处一个半大孩子正跌跌撞撞往这边跑……是他孙子!
“乖孙!快救爷爷!快过来啊!”他嘶声大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孩子顿住,望了望边山岳似的黑影,又看看被绑得像粽子、哭得直抽气的爷爷,一咬牙,拔腿冲了过来。
“好乖孙!好乖孙啊!”张有道喜极而泣,话音未落,突然浑身绷紧,拼命扭动身子,喉咙里爆出野兽般的哀嚎:“别过来!快跑……跑啊!!”
孩子懵在原地,还没开口,一张血口已从而降,一口吞下,连衣角都没剩。
张有道僵住了,嘴唇哆嗦着,只剩两个字在嘴里反复碾:“乖孙……乖孙……”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呜咽。
他慢慢抬起头。
那头沾满血的青铜怪物悬在半空,居高临下盯着他,眼底没一丝活气,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操你娘的!老子咬死你!!”
冉了绝处,反而不怕了。老人脖子暴起青筋,拼命仰头,朝着那张骤然撑开、密布锯齿的血口,狠狠一口咬过去!
那一瞬,一人一妖,大张着嘴,对着彼此,疯了一样撕咬!
“啊……!!!”
一声闷响,木桩炸裂,血溅三尺。地上只剩半截断桩,和一滩浓稠的红。
杀戮,才刚开始。
林海御剑而行,身形忽如脱胎换骨……剑光疾如电、灵如蛇,在八头怪物围堵中左冲右突,眨眼冲出河岸,竟一眼瞥见前面白心正撒丫子狂奔。
这和尚虽得了林海提前示警,抢了个先机,可一双后八重的短腿,终究跑不过命。
剑光倏然压低,林海伸手一捞,把白心抄上剑尾。两人贴着树梢疾驰,身后哭嚎声迅速变、变远。
白心听着风里传来的断续惨叫,眉头拧紧,忍不住喊:“法海师兄,我们……能不能回去拉一把?”
林海头也不回:“拉谁?拉你自己?”语气干脆利落,“能保住命,就谢谢地。”
白心没再吭声,只默默点头。下一秒,林海侧过脸,神情罕见地绷紧:“守住玄关,别松劲!”
“为……为什么?”
白心刚问出口,林海已没空答他。那张本还清俊的脸,正一寸寸扭曲变形,肌肉绷紧、青筋跳动,像是骨头在皮下重新排布。
更怪的是……白心低头一看自己手背,皮肤也在不受控地抽搐、绷紧……
两人一路疾驰,直到远离张家村,躲进山坳深处,才终于落地。
许久,谁也没话。
半晌,白心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法海师兄……你御剑的时候,脸好丑啊。”
林海原本还算镇定的脸,“啪”一下就炸了,跳着脚骂:“你还有脸?你那张脸比我还能崩!混账东西,敢往外传,我扒了你袈裟塞你嘴里!”
白心翻个白眼,撇嘴:“丑还不让?”
他们在村外枯坐到边泛白,直到张家村里再听不见一丝动静。林海才缓缓睁开眼,眸底沉静如水,却暗流翻涌。
林海从地上站起来,掸璃衣摆上的灰,刚想叫白心和尚回寺,却见他直勾勾盯着张家村的方向,忽然开口:
“法海师兄,咱……还是回去瞧瞧吧?”
林海一怔。这子刚出山门不久,先前河里怪物还没冒头呢,他就手心冒汗、腿肚子打颤;这次虽侥幸脱身,可连林海自己都不愿再踏进那村子半步……谁晓得水底下还藏着什么玩意儿?没想到,这位后八重的和尚,倒先动了回头的心思。
他心里清楚白心在琢磨什么,冷笑一声,话没绕弯:
“释、道、儒三家路子不同,归根结底都是顺时势、依理。佛家最重因果,村里那些大人造的孽,自有他们的报应;孩子该活该死,是他们自己的命,用不着你替行善、滥发慈悲。”
白心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挠挠光脑门,一脸懵:“那些恶人,早被河里的东西收拾干净了。孩子又没作恶,凭什么替爹娘还债?再……僧是佛门弟子,慈悲本分啊。可‘圣母’这词儿,打哪儿来的?”
林海见劝不住,嗤笑:“你自个儿才多大?半大子一个。就算真找到幸存的孩子,你能护得住?养得起?教得明白?”
白心脸一红,低头琢磨片刻,眼睛忽地亮起来,急急道:“有了!僧可以接他们去无定寺,拜入门下,当我的师弟!”
林海一愣,差点没绷住……他原以为自己袖手旁观已是够冷硬,谁知这腼腆和尚更绝:不救不养不抚,直接拉人剃度出家……
再进张家村,空气沉得发闷。
村中祭祀向来只许成人参加,孩子大多关在家里,唯独村长家那子例外。
方才河中暴起杀饶动静震响,惊得不少人跑出来看,可等孩子们哭着奔到岸边,满眼是血、遍地尸首,却一个亲人都寻不见……顿时嚎啕不止,撕心裂肺。
白心生怕哭声再把水底的东西招上来,忙前忙后哄这群孩子,擦泪的擦泪,抱的抱,嗓子都哑了。
林海不是铁石心肠。亲眼见着这些孩子满脸泪痕、抖成一团,他没再拦白心,也没转身就走,算是默许了。
只是听着那阵一阵的抽噎,心里发堵,索性踱开几步,停在一截烧得焦黑的木桩前,轻叹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远处,白心已把孩子们拢在一处,抬手指向河岸……林海背着手站在那儿,影子斜斜拖在地上。
“这位,是幽州金山寺的法海师兄!妖魔现世时,是他第一个冲上去拼杀,才保住你们性命,没重蹈祖辈老路。将来进了我无定寺,须得勤修苦练、向善守正,以法海师兄为楷模!”
孩子们抽抽搭搭应着,忽有几个脆生生喊起来:“我以后也要像法海师兄那样,打妖怪、护百姓!”
一声接一声,越喊越齐,最后整片村子都回荡着稚嫩却滚烫的呼喊。
林海略略侧过脸,望着那一张张带泪却发亮的脸,心头最后一丝滞涩,悄然散了。
他拦白心,本就不是为恨这群孩子……村民自作自受,他懒得搭理;可孩子若活着,难保哪记仇、学艺、翻旧账。他怕的不是今日之祸,而是明日之患。
可转念一想:人活一世,谁又能掐准命数?不被收留,未必就没奇遇;指不定哪个破镯子、旧匣子,就藏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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