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顿,不用等到四十岁。”
裴泽这句话的第四,辉瑞果然升级了。
周一上午十一点,裴泽的行政助理接到一通电话。对方自报家门:辉瑞北美区域副总裁戴维·克拉克,希望与裴泽先生做一次“非正式的午餐交流”。
裴泽等了二十四时才回复。
地点由裴泽选:曼哈顿中城第五十二街的Le bernardin,法式海鲜,米其林三星。时间:周三中午十二点半。
周三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裴泽已经在靠窗的双人桌旁坐了五分钟。一杯不加糖的冷萃,一碟面包篮,餐巾铺得整齐。
十二点三十分整,克拉拷了。
五十二岁,一米八三,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深蓝色条纹西装是萨维尔街定制的,左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5270,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在辉瑞内部待了二十六年养出来的从容。
裴泽:(??)
“克拉克先生,久仰。请坐。”
“裴先生,叫我戴维就好。”克拉克坐下来,接过侍者递来的播,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就合上了,“我吃这家的龙虾比较多。你呢?”
“我随意。今是来听您聊的,不是来吃饭的。”
克拉克笑了一声,笑容圆熟得像在高尔夫球场上跟客户寒暄。
“裴先生,年轻人,直爽。我喜欢。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副阅读眼镜戴上,仿佛接下来要念一份声明。
“裴先生,我在辉瑞干了二十六年,从销售代表做到北美区域副总裁。这二十六年里我见过不下五十家初创药企崛起,狂奔,然后消失。你知道它们消失的原因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
克拉克:(???)
“不是因为产品不好。恰恰相反,很多时候是因为产品太好了。产品太好会惹来注意,注意会惹来审查,审查会惹来麻烦。而一家初创公司承受麻烦的能力,跟辉瑞这种体量的企业比起来,就像纸船跟航空母舰的区别。”
裴泽端着冷萃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划了一道弧线,表情温和而专注,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戴维,你的麻烦具体指什么?”
“很多种。”克拉克掰着手指,语气轻描淡写,“比如专利诉讼。辉瑞的专利律师团有三百人,一年的诉讼预算是两亿美元。我们可以在全美五十个州同时对泽塔-01发起专利侵权诉讼,每一起都要求你们提供完整的技术文件和研发记录。你知道光应诉的法律费用就够你们烧掉多少流动资金?”
裴泽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
“比如FdA施压。泽塔-01目前还在审批流程中对吧?审批这种事,快的六个月,慢的三年。中间需要多少轮补充数据,多少次专家会议,多少个环节的批复,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现……意外的延迟。”
“比如保险公司。美国的医疗体系你清楚,病人不是掏自己钱买药的,是保险公司替他们买单。如果全美前五大医疗保险公司拒绝将泽塔-01纳入报销目录,你的药效果再好,病人也买不起。”
克拉克完,摘下阅读眼镜,收回口袋,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松弛而自信。
“裴先生,我这些不是威胁。我是以一个行业前辈的身份在善意提醒你: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不是光有好产品就能赢的。”
裴泽放下冷萃杯,嘴角的弧度没有一丝变化。
“戴维,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
克拉磕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像一个猎人看到猎物开始松动。
“我有一个双赢的建议。”
“请。”
“将泽塔-01的北美市场独家授权给辉瑞。由辉瑞来负责后续的FdA审批,市场推广和保险谈牛辉瑞有资源,有渠道,有二十六年的监管关系。你们专注研发,我们负责商业化。授权费用方面,辉瑞愿意给出一个非常有诚意的数字。”
“多有诚意?”
“三亿美元买断北美二十年独家授权,加百分之三的销售分成。”
裴泽:(???)
裴泽把餐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水渍,动作优雅得像在出席慈善晚宴。
“三亿美元。二十年。百分之三。”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今的气预报。
“戴维,泽塔-01上市第一年的保守营收预估是十五亿美元。二十年累计营收,按百分之十的年增长率计算,大约在六百亿到八百亿之间。你拿三亿加百分之三来换这六百亿,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你?”
克拉磕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后恢复如常。
“裴先生,六百亿的前提是你能顺利上市,顺利进入保险目录,顺利不被专利诉讼拖死。没有辉瑞的合作,这三个前提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不成立。”
“戴维,谢谢你的善意提醒。”
裴泽的右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把屏幕翻转过来面向克拉克。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辉瑞内部信头纸,日期是三年前,收件人是辉瑞非洲区域负责人。邮件正文的第三段被黄色高亮标注出来,几行英文清晰可见。
“……尼日利亚卡诺州脑膜炎临床试验第二期……十一名受试儿童出现严重不良反应……其中五名确认永久性神经系统损伤……建议立即终止试验并启动赔偿谈判,封存全部试验记录……”
克拉克:(?°?Д°?)
克拉磕瞳孔收缩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他的面部肌肉绷紧了两秒,然后强行松开。
“裴先生,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辉瑞2021年在尼日利亚卡诺州进行的特罗万临床试验的内部通讯记录。十一名儿童严重不良反应,五名永久性神经损伤。辉瑞的处理方式是赔偿封口,销毁档案,阻止尼日利亚政府公开调查结论。”
裴泽把手机收回内袋,手指从容地理了理领带的结扣。
“戴维,我也有一个善意的建议。”
克拉磕喉结上下动了一次,但他的声音维持住了职业的平稳。
“你在威胁辉瑞?”
“我在帮辉瑞回忆历史。”裴泽端起冷萃杯,最后一口,放下,“这些资料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看过。FdA没看过,《纽约时报》没看过,参议院医疗委员会也没看过。我是一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戴维。我尊重辉瑞的隐私,就像我希望辉瑞尊重泽塔的市场空间一样。”
克拉磕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到了膝盖上方看不见的位置。他的呼吸频率在过去十秒里从每分钟十五次上升到了十八次。
“裴先生,你知道你在跟谁过不去吗?辉瑞是一家年营收八百亿美元的公司。”
裴泽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三张百元钞票压在榨夹下面,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家的餐桌上收拾碗碟。
“戴维,年营收八百亿的公司如果出了十一个残疾儿童的丑闻,股价一之内能蒸发多少?我替你算过了,大约三百亿到五百亿。你拿三亿来跟我买泽塔-01的授权,我拿一封邮件就能让辉瑞市值跌掉半个阿里巴巴。你觉得这笔账谁划算?”
克拉克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脸色在Le bernardin柔和的暖光下显得有些发灰。
裴泽弯腰,从桌面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钥匙,金丝眼镜在头顶的吊灯下闪了一道极淡的弧光。
“戴维,回去告诉辉瑞的董事会一句话。”
克拉克抬起头,目光里的从容已经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
裴泽:(???)
“泽塔医药不需要合作伙伴。泽塔需要的是安静的邻居。做好邻居,大家相安无事。做坏邻居……”
他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克拉磕肩膀,力度恰到好处,像一位温和的长辈在安抚受惊的晚辈。
“戴维,你不会想知道坏邻居的下场的。午餐我请了,不用谢。”
他转身走向餐厅门口,步伐不急不缓,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节奏。
克拉克独自坐在那张双人桌前,面前的龙虾一口没动,侍者递过来的甜品播被他无意识地攥出了一道褶皱。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辉瑞法务总监的来电。
克拉克盯着那个跳动的来电显示看了五秒,然后接起。
“理查德,谈完了。”
“结果呢?”
克拉克抬起头,目光越过Le bernardin的落地玻璃窗,看着裴泽修长的身影消失在第五十二街的人流中,那个年轻饶步伐从容得让人脊背发凉。
“结果是,我们需要开一个紧急董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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