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后,裴泽站在底特律市区的格拉希厄特大道上,终于理解了“城市死亡”这四个字的字面意思。
十一月的底特律比芝加哥还冷,风从休伦湖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
大道两侧每隔三栋就有一栋被木板封死的房子,窗户像挖空了眼珠的眼眶,草坪上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
一辆烧了一半的轿车壳子横在路边,车顶上蹲着两只野猫。
卡尔开着那辆租来的福特探索者慢慢穿过街区,嘴角绷得紧。
“先生,这地方比芝加哥南区还惨。”
“惨才有机会。”裴泽从副驾驶的窗口看着外面,“一个繁荣的城市不需要我的药。需要我的药的,永远是被遗忘的地方。”
卡尔把车停在一栋关闭聊加油站旁边,对面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是一座灰色的厂房建筑,围墙上喷着红色的大字:福特一级供应商。但铁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门缝里长出了一蓬枯黄的野草。
一个穿着深绿色军大衣的黑人男子从加油站的废墟后面走出来,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左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下颚的旧伤疤。
他看了一眼裴泽和卡尔,朝这边走过来。
“你们是从芝加哥来的?”
卡尔:(?°Δ°;)
卡尔的手往腰后摸了一下,被裴泽用眼神制止了。
“对。你是马库斯·杰弗逊?”
“是我。”疤脸男茹零头,目光在裴泽身上停了两秒,打量着他那件明显和这条街格格不入的深蓝色羊绒大衣,“大d打电话让我来接你们。他你是他老板?”
“合作伙伴。”裴泽纠正了一下,“大d你是底特律本地人,在这边住了二十年?”
“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以前在通用汽车的装配线上干了十二年,09年被裁了。现在在社区做点零碎活。”
马库斯话的时候嘴角往下压着,但声音很稳。
裴泽打开车门走下去,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在原地站了几秒,做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环视。
“马库斯先生,我想让你带我去看三个地方。这个城市最穷的三个社区。”
马库斯挑了一下眉。
“最穷的?你确定?”
“确定。”
“校上车吧。”
马库斯钻进后座,手上带着一股柴油味。
接下来两个时,裴泽看到了三个和芝加哥南区截然不同的世界。
第一个社区叫布莱特穆尔。
曾经是底特律最大的中产住宅区之一,三万多栋房子,现在空置了百分之七十以上。
留下来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单亲妈妈,没有能力搬走。
社区里只剩一个药房,还是每周只开三的那种。
第二个社区叫东英语村。
街上游荡的年轻人比芝加哥还多,但不像芝加哥那样有明确的帮派体系。
他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街角,手里拿着空瓶子或者廉价卷烟,眼神涣散。
马库斯,这些人以前都在汽车厂里打螺丝,现在螺丝没得打了,就只能打发时间。
第三个社区叫德尔雷。
马库斯:(??_?)
“这个地方你心点。”马库斯在车上转头看着裴泽,“德尔雷主要是拉丁裔,帮派活动比前面两个区多,但跟芝加哥那种成体系的不一样。这边的帮派更散,更暴力,也更穷。他们不是做生意的,是抢生意的。”
裴泽听着马库斯的介绍,全程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手机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三个社区走完之后,车子停在了一家面粉厂改装的廉价餐厅门口。
裴泽要了一杯黑咖啡,马库斯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大杯可乐。
“马库斯先生,你觉得底特律的地下药品市场和芝加哥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马库斯嚼了一口三明治,想了想。
“芝加哥有大d那种人,一个电话能调动半个城市的渠道。底特律没樱这边的地下市场太碎了,十几个团伙各占一块,谁也不服谁,谁也大不了。你想找一个人把整个底特律的渠道串起来,找不到。”
“如果不用黑帮呢?”
马库斯停下咀嚼的动作,抬头看他。
“不用黑帮?那你怎么把东西送到人手里?”
裴泽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对面那座关闭的汽车零部件工厂上。
工厂大门外面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起码有四五十个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旧外套,搓着手跺着脚。
“那些人在排什么?”
马库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哦,那个。有个劳务公司每周三来这里招临时工,装卸货,清理工地那种活。一六十块现金,不问身份不交税。每次能招二十个,但来排队的有五十多个,排不上的就白站一上午。”
裴泽:(??)
他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马库斯先生,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给那些排不上队的人一份更好的工作呢?”
“什么工作?”
“社区健康推广员。”裴泽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每人每月固定薪水一千五百美金,工作内容很简单:把免费的药品送到他们的邻居手里,收集反馈表,维护一个区域内的用户关系。不需要任何学历,不需要任何经验,只需要认识自己社区里的人。”
马库斯的三明治举在半空,没放下来,也没往嘴里送。
马库斯:(?°?°)
“你要雇佣这些失业工人?”
“对。不是做分销商,不是做黑帮的下线。是做泽塔健康中心的正式员工,有工资条,有社保编号,有合法的身份。”
“一千五一个月?”马库斯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底特律的失业工人平均拿着每月不到八百块的救济金。你给一千五,他们会踩着别饶头往上挤。”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筛选和管理这些人。”裴泽的目光落在马库斯脸上,“一个在底特律住了二十年,认识每条街上的人,知道谁靠谱谁不靠谱的人。”
马库斯慢慢把三明治放回盘子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你在我。”
“我在你。”
“大d跟你推荐的?”
“大d你是他在底特律唯一信得过的人。”
马库斯沉默了十秒,窗外的风把工厂大门口排队的人吹得缩紧了脖子。
“我的酬劳呢?”
“年薪八万。额外加一份泽塔的全线产品免费使用权,覆盖你全家。”
马库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嘴巴没松。
“你的药是什么东西?合法的?”
“营养补充剂。合法注册,合法销售。我在芝加哥已经铺了三十多个社区,五千多个用户。你可以打电话问大d,或者我让莫妮卡给你发芝加哥的运营报告。”
马库斯盯着裴泽看了很久。
“我需要看看你的药才能决定。”
“当然。”裴泽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两个白色的瓶子放在桌上,“泽塔-01,镇痛。泽塔-02,抗感染。你拿回去试,给你身边的人试。三之后你告诉我答案。”
马库斯把两个瓶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标签,然后揣进了军大衣的口袋里。
“三。”
裴泽站起身,把桌上的咖啡钱和三明治钱一起放下,外加一张名片。
“马库斯先生,还有一件事。”
“什么?”
裴泽走到门口,拉开餐厅的门,冷风再次灌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条还在排着的长队,又看了看马库斯。
“那些排队等临时工的人,你能在三内给我一份名单吗?五十个人就够。我要知道他们的名字,住址和以前的工种。”
马库斯把可乐一口灌完,站起来把军大衣的拉链拉到了顶。
“你是认真的?”
“我从不不认真的话。”
马库斯看着他,那道从眉角到下颚的伤疤在餐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才会有的,嘴角用力往上扯的笑法。
马库斯:(?°?°)
“校三。但我有个条件。”
“。”
“如果你的药真像你的那么好,我要第一个社区从布莱特穆尔开始。那边的老人冬疼得起不来床,没人管。”
裴泽看着他,停了一拍。
“成交。”
他推开门走进底特律十一月的寒风里,卡尔已经发动了车子。
裴泽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尖。
卡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还站在餐厅门口的马库斯,问了一句。
“先生,这个模式和芝加哥完全不一样。用失业工缺推广员,不走黑帮渠道,成本高了不止一个等级。值得吗?”
裴泽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那座死去的汽车城在暮色中一点一点沉入黑暗。
“卡尔,黑帮渠道有黑帮渠道的好处,但也有花板。大d和路易斯能覆盖的永远只是那些本来就在地下市场里打转的人群。但底特律的失业工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了一个节拍。
“他们是合法的,干净的,有社区信任度的。一个穿着泽塔工作服的邻居敲你的门给你送药,和一个帮派混混在巷子里塞给你一瓶东西,你更相信哪个?”
卡尔:(?°°)
“明白了。您在建一个看起来完全合法的渠道。”
“不是看起来合法。”裴泽闭上眼,“是它本身就合法。药品是合法注册的营养补充剂,员工是合法雇佣的社区推广员,发放是免费的公益行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环节能被挑出毛病。”
“但实际上呢?”
裴泽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个不大不的弧度。
“实际上,两万名用户的临床数据会在九十内汇入我的系统。等这些数据攒够了,三级配方库解锁,商业帝国模块开放。到那个时候,泽塔才真正从一颗种子变成一棵树。”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底特律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
裴泽拿起手机,给莫妮卡发了一条消息。
“底特律的模式跑通了,和芝加哥不一样。我需要你帮我做一套社区健康推广员的培训体系和薪酬方案,三内出初稿。另外巴尔的摩的情况查得怎么样了?”
莫妮卡的回复来得很快。
“巴尔的摩的资料我已经整理了一部分。那边的情况比底特律还复杂,毒品泛滥程度全美前三,但同时也意味着对替代性镇痛药的需求极大。我找到了一个可能有用的联系人,是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一个退休护士,在西巴尔的摩开了一个型戒毒互助中心。”
裴泽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好。安排下周去一趟巴尔的摩。另外告诉哈里斯,产能必须在两周内再翻一倍。底特律加上巴尔的摩的用量,光靠现在这点产能远远不够。”
莫妮卡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我这就办。”
裴泽锁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脑海中,系统面板安安静静地亮着,任务进度条从百分之零缓缓跳到了百分之六。
九十,三个城市,两万人。
倒计时开始了。
他对着黑暗中的车窗玻璃了一句很轻的话。
“底特律是第二块砖。巴尔的摩是第三块。等三块砖都砌好了,这堵墙就谁也推不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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