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之后,沈默去了鬼剩瘸七正在摊子后面翻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着,像是一本已经翻了很多遍的簿册。他看见沈默蹲下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
沈默:“梁渊的同乡刘升,在梁渊出事之后离开了祥符,往西走了。他替梁渊处理了一件事,然后连信带人一起消失了。”瘸七把书搁在摊面上:“往西走的路,不只河西一条。”沈默:“我知道。但他走的时候只有一只布袋,不重,像是去送东西的。”瘸七低头想了一下,然后用手指在摊面上比划了一条线,从汴京穿过雄州、向西延展。他没有抬头,只开口了一句:“凉州那边的旧档库里,可能有他的名字。”沈默的目光在瘸七脸上停了一下:“你确定?”瘸七:“凉州城西旧货商人有一份来往商客的登记册。刘升如果想在西边走一条不被人留意的路,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凉州换一个身份。他可能留下了名字。”沈默:“那份登记册还在凉州吗?”瘸七:“在。凉州城西那座旧货栈的柜台底下,压着一本旧册子。你去过凉州,记得那里的格局——张记货栈往西走两条街,有一家卖旧农具的铺子,铺子老板姓马。”沈默把地址记在心里:“那本册子上如果出现了刘升的名字——”
“那就明他确实走了河西线。”瘸七完这句话之后,把膝盖上的旧书重新翻开,没有再抬头。
沈默没有在鬼市多待,他站起来,穿过晨光中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回了值房。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瘸七提供的凉州地址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去了大理寺旧档库。他翻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旧档,最后在一摞被压在底层的案卷夹层里找到了一页废纸——纸边已经发黄,像是从某本簿册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记着一行字:“大中祥符九年二月,有人经凉州往西,随身携带一只旧木匣,匣身刻赢祥’字标记。”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纸页边角压着一枚干透的指纹,形状模糊,无法辨认。
傍晚,沈默把那页废纸放在铁皮匣里,和木牌、信件放在同一格。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井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最后一线光慢慢收窄,像一卷被卷起的纸页。凉州城西那座旧货栈的记录册上如果真的有刘升的名字,那梁渊被押送出汴京之后,刘升已经走在了西行的路上。从祥符到凉州,走的路线和萧佐的河西线方向一致。他站在院子里,夜风从井台方向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干冷,沿着他的领口和袖口钻进去,在皮肤上留下细细的寒意。他走回值房,在桌前坐下,然后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白宣铺开。他在纸页上方写下“凉州”两个字,然后在下方画了一条线,连到“刘升”的名字旁边,最后在这条线上标了一个日期:大中祥符九年二月。他搁下笔,看着纸面上那条线,还没有写出终点。窗外的夜色正在加深,他伸手把油灯往桌心推了一下,让灯焰把整张纸都照亮,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动他面前桌面上那张白宣的边角,纸页在他面前轻轻翻动了一下,露出背面的空白。他伸手把纸页按住,没有让它再翻过去。夜风在院子里低低地绕了一圈,然后散了。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隔了几条街,像从很远处撞在墙面上又弹了回来。他合上窗户,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直到灯焰恢复稳定,才回到桌边坐下来,把那张白宣折好收进了铁皮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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