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之后,沈默没有去值房。他从铁皮匣里取出那两封信,在灯下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原处,站起来出了门。
刘升的旧货铺在祥符县城西那条窄巷尽头。他把砖块塞回原处之后没有再多停留,但今他打算去看看这间铺子周围还有没有别的线索——邻居、街坊、长期在附近活动的熟人,这些人可能会记得刘升离开前的那些日子。
上午的日光已经把巷子里的潮气蒸干了。他在巷口一个卖材老太婆面前蹲下来,拿起一棵白菜翻了翻:“这巷子里的旧货铺,您还记得吗?铺子关门之前,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太婆正在把一捆葱码整齐,听见沈默的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像是在回忆:“那家铺子的老板姓刘,人不高,不爱话,平时坐在柜台后面看书。铺子里的东西杂,旧瓷器、旧书、旧家具,什么样的都收。他不爱和人打交道,但和巷口卖豆腐的老张常常在傍晚坐在路边喝两碗茶。”沈默放下白菜:“卖豆腐的老张还在吗?”老太婆朝巷口西边指了一下:“还在。豆腐铺子往西走二十步,路边搭了个棚子那个就是。”
沈默道了谢,沿着巷子往西走了一段。路边确实搭着一座草棚,棚下摆着一副木案,案上搁着几板白豆腐,水面还泡着几块干豆干。一个五十来岁、穿旧灰衣的矮个男人正蹲在案板后面磨刀,刀锋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拉,发出细密的声响。沈默在案板前面蹲下来,拿起一块豆腐看了看,又放回去:“老张?”矮个男人停下手里的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我?”沈默:“巷口卖材阿婆,你以前常和刘升坐在巷口喝茶。”老张把刀搁在磨刀石上,像是在辨认对面这个人来自哪条路:“你是从汴京来的?”沈默没有否认:“刘升搬走之后,你有没有他的消息?”老张沉默了一会儿:“他走之前那晚上,到我这里喝了一碗茶。他一般傍晚来,那晚上都黑透了才来。他了一句话——‘我要出趟远门,可能不回来了。’”沈默的目光在老张脸上停了一下:“他有没有去哪?”老张想了想:“他往西走。”沈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走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老张:“就一只布袋,不重。”沈默站起来,道了谢,走出巷口。日光照在街面上,把青砖铺地的缝隙照出清晰的白线。
下午,沈默去了祥符县衙。他找到王拱,把刘升那封信的复印件递了过去:“梁渊的同乡刘升,在梁渊出事之前替梁渊处理过一件事。他处理完之后离开了祥符。他邻居他走的时候带了一只布袋,不重。”王拱放下手里的册子:“你怀疑他去了河西?”沈默:“他把信留在墙角砖洞里,明他走之前做好了不回来的准备。”
当傍晚,沈默回到汴京值房。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暮色正从院子四角涌来。柳如霜在院子里练刀,窄刃刀的刀身在暮光中划出一道道暗亮的弧线。她收住刀势,偏头看了沈默一眼:“查到了?”沈默站在窗内,隔着窗台:“刘升往西走了。他应该去了河西。”柳如霜把刀插回鞘中:“河西这么大,他如果在那边换了身份,很难再找到他。”沈默:“他带着一只布袋走的。布包不重,不像是做长远打算的行李。他去了河西,但不是去那里长住,是去送一样东西。”柳如霜站在院子里,夕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肩头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金色的边线:“那件东西现在还在梁渊和刘升之间传过,只是不知道传到了哪里。”沈默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目光越过柳如霜的肩膀落在院墙上方正在变暗的空。那件东西还没有出现在他面前。如果它已经不在刘升手里了,那它应该已经在另一个人手里待了很久了。他伸手把窗台上的那片干透的槐树叶拿起来,边缘已经更脆了,裂了一道细纹。他没有扔,把它放回了窗台上,没有去碰那道细纹。暮色在院子里铺展开来,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桌前,把刘升那封信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进铁皮匣里,没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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