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升兄，若你看到此信，我恐已不在汴京。旧货铺后院墙角第三块砖下，埋有一物。此物关系重大，望你处置。梁渊。”
他站起来，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怀里。他没有连夜动身，在值房里等到亮。第二一早，沈默又出了汴京，沿着昨走过的路再次到了祥符。刘升的旧货铺在城西那条窄巷尽头，门还是关着的。他绕到铺子后墙，在巷尾一座废弃的猪圈旁蹲下来数墙角转角的砖块，从地面往上数到第三块。砖块周围的泥缝比其他的颜色浅一些，像是被人挖开过又重新填上。他用短刀沿着砖缝轻轻刮了一圈，把松动的泥灰剔除干净，然后捏住砖块边缘缓缓往外抽。
砖块背面有一层干透的细泥，但没有附着太多的土层，像是被人动过之后又没有完全压回去。他把砖块放在一边，伸手探进砖洞。洞里没有泥土填塞，指尖触到的东西裹着一层油布。他把油布包从洞里慢慢抽出来，放在地面上，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封对折的信，纸质比梁渊那封信要新，折痕处还留有清晰的一道笔迹。沈默展开信纸。信上的字不是梁渊的，笔迹更粗短，像是用硬笔写的，内容只有三行：“旧路不可复走。钱已备，货已停。你的事，我已替你办妥。勿再回。”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道短横线。沈默看了两遍，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油布包里，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把砖块放回原处，泥缝用短刀重新封好。
回到汴京值房之后，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面上——梁渊的信和刘升埋下的那封回信。梁渊的信“此物关系重大，望你处置”；刘升的回信写“你的事，我已替你办妥。勿再回”。他合上梁渊那封信的封口边，两封信上的笔迹一细一粗，语气一重一沉，像是同一段对话里发出的两个声音，隔了一段距离落在同一张桌面上。他没有立刻把两封信收起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开梁渊当年的案卷，在“同乡刘升，祥符城西旧货铺”一行字旁边加了一行批注：“刘升已知梁渊所托，并已处理完毕。梁渊埋于后院砖洞之物——即此信。”然后他站起来，把两封信收进铁皮匣里，和那枚木牌放在同一格。
傍晚，沈默去了一趟刑部大牢。萧佐坐在草垫上，面前放着一碗粥，碗沿搁着一双筷子，没有动过。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你今来不是为了我。”沈默蹲在栅栏外面：“梁渊当年在祥符藏了一封信，埋在他同乡刘升的旧货铺后墙砖洞下面。”萧佐靠在墙上：“你找到了？”沈默：“找到了。”萧佐：“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沈默：“写了‘你的事已办妥’。”萧佐沉默了片刻，把碗里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梁渊当年替刘璋办事，手里一定留了后手。他让刘升处理的东西，应该是他以为自己还会用到的。”沈默站起来：“刘升已经不在祥符了。他走之前把信埋进了砖洞里。那封信里的字，是刘升自己写的——他用硬笔写的。”萧佐：“刘升替他处理完那件事之后，也不会再回祥符了。”
沈默从大牢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黑了。夜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吹动他衣摆的下摆。他走上街面，街边的几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把青砖地面上的光斑摇成一片碎影。他走回值房的路上把刘升写的那封信又过了一遍，短横线的落款、三行字的措辞、信纸的折痕——旧路不可复走，钱已备，货已停。能用到“货”字的背景不多，河西线已经收网了，陈守拙的铁被截了，雄州的盐也断了，刘升写这封信的时候，梁渊已经不在汴京了，刘璋也已经倒台了。但他还是写下了“旧路不可复走”这句话。沈默推门走进值房，把那两封信叠好收进铁皮匣里。他想起那在河岸边捡到的木牌，“祥”字的一面，刀痕比“梁”字浅，像是早于“梁”字被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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