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决定去凉州,但他没有立刻动身。第二一早,他去了鬼市,在瘸七的摊子前蹲下来:“凉州那边,你有没有能送信的人?”瘸七正在整理一叠旧纸,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沈默一眼:“你要传什么话?”沈默:“让马掌柜翻一下他那本登记册,看里面有没有刘升的名字。如果有,把那一页抄一份寄回来。”瘸七放下手里的纸:“马掌柜欠我一个人情。我可以让人带话过去,但来回至少要十。”沈默:“十可以等。”
瘸七站起来,走进摊子后面的屋子里,隔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封封好的信,没有署名。他把信递给沈默:“你拿着这封信,去南城马车行找一个叫老赵的赶车人。他每个月初一十五走一趟凉州,你让他把信带到马掌柜手上。”沈默接过信,信封没有封口。他低头看了一眼信纸折叠的痕迹,看起来不是一封长信,便把信封收进怀里:“车行怎么走?”瘸七:“南城西门出去,沿城墙往南走半里,路边停着几辆旧马车的地方就是。”
当下午,沈默去了南城马车校车行在一座旧院子外面,院墙根下停着三四辆带篷的马车,车辕上的漆已经磨得发白。一个穿灰短褂的中年人正蹲在墙根下修理一只车轮,把一根磨损的车辐换下来。沈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赵?”中年人把手里的铁锤放下:“瘸七让你来的?”沈默把那封信递过去:“带到凉州城西张记货栈往西两条街、卖旧农具的马掌柜手上。”老赵接过信翻了翻,抬头看了沈默一眼:“校我后出发,到了凉州给你办。”他随手把信卷起来塞进车篷顶上的夹层里,像做惯了这种传话的活计。沈默站起来:“多谢。”老赵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铁锤继续修车轮了。
回到值房之后,沈默在桌前坐下来,把前几收集到的所有关于刘升的线索整理了一遍:梁渊的信、刘升的回信、大理寺旧档里那页废纸、王拱的证言、老张的口述、以及木牌和碎布。他按时间顺序排列好,从大中祥符七年四月梁渊被押送前寄出那封信开始,到大中祥符九年二月有人经凉州往西携带旧木匣为止。期间刘升收到信,挖出了砖洞里的东西,处理完事情之后离开了祥符,往西走了。那件被处理掉的东西——梁渊在信里“关系重大”的那件东西——可能是一件实物、一份记录、一封信,或者一枚木牌,在刘升处理完之后没有留在祥符,也没有随他一起继续带走,而是留在了某个他途中经过的地方。沈默在这个位置旁边画了一道短横线,没有写字。
接下来的几,沈默没有离开汴京。他每去值房,处理日常案卷,翻阅新送来的文书,像往常一样。第五傍晚,老赵回来了。他没有直接来开封府,先让一个孩子把一只旧布袋送到了值房门口。布袋里装着一本册子,封面粗糙,纸质泛黄,边角已经磨损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沈默翻开册子,里面是按日期登记的往来商客名录,字迹不一,有的是用炭笔写的,有的是用墨笔写的,像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留下的记录。他翻到第九页,看到了一行用细墨笔写下的记录,字体端正,笔画细瘦:“大中祥符九年二月十八,客商一人,自称刘升,自汴京来,往西去。随身携带木匣一只,无货物。留宿一夜,次日离。”旁边用字标注了一行:“匣面刻‘祥’字。”沈默的目光在最后那行标注上停了一下。他合上册子,拿在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日光正照进来,落在册子封面上。他低头看着册子,在日光下又翻到那一页。马掌柜的字条是夹在册子里的,他还留了一句口信:“那晚和刘升同宿一屋的还有一个商客,姓李。他可能记得更多。”沈默把字条上的名字读了一遍——李。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然后坐在桌前,在刘升的名字旁边写下了一行新批注:“大中祥符九年二月十八,宿凉州城西客栈。同行商客姓李。”夜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了他手里那页薄薄的登记册边角,他伸手按住纸页,等风停了才松开手,将册子放回了铁皮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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