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值房的时候还没有亮透。他坐在桌前,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让火苗重新稳住,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新调来的陈年旧档,翻开第一页。
城西河道发现尸体是在当午后。一个在河边洗材妇人最先看见的,她喊了一声,附近的住户围了过来,然后有人报了官。沈默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捞上来了,湿漉漉地躺在河岸的沙土地上,身下压着一片被水泡烂的枯草。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灰布短衫,腰间的系带是断的,断口不齐,像是被扯断的而不是解开的。沈默蹲在尸体旁边,没有急着翻动,先把死者露在外面的部分看了一遍——右手虎口处有一块旧茧,像是常年握笔或握刀留下的;左手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暗褐色的东西,很,不像是血。他弯腰凑近了看,指甲缝里的东西偏干,呈颗粒状,颜色发暗。他掏出细竹签轻轻刮了一点下来,放在白瓷片上对着光看,初步判断像是干透聊漆料碎屑。宋慈很快赶到了,蹲在沈默旁边,打开验尸箱取出工具,开始翻看死者的眼睑和口腔。他翻看完之后抬头看向沈默:“入水时间大约昨夜里。不是淹死的,后脑有一处钝器伤。”他用手指在死者后脑比划了一下,“位置在枕骨左侧,直径约两寸,像是被圆柱状硬物从后面砸的。”沈默的目光从宋慈的手势上移开,落回死者衣领内侧。他看到领口边缘有一片颜色偏深的区域,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之后又干了,留下的印痕比周围的布料深了一度,形状不规则。他蹲下来靠近了看,那片深色区域呈暗褐色,表面微微发硬,像是血渍。但位置不对——如果是后脑被砸伤,血应该往下流,浸湿后领口的背部,但这一片深色印记在衣领的右侧,像是有人把死者翻过来之后,血才蹭到了那个位置。
宋慈正在检查死者的手指,他翻看了一遍之后抬头:“死者右手虎口有厚茧,像是长期写字的人。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旧疤,约半寸长,愈合得很好,不是新伤。”沈默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几步。河岸的泥土湿软,脚印混杂,但他注意到靠近水面的一块石头边缘有一道被重物蹭过的痕迹,青苔被刮掉了一片,露出底下的灰白色石面。他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刮痕的宽度,大约和一个饶肩宽相当。沈默站起来:“他不是自己掉进水里的。有人从后面把他打倒之后,拖到河边推下去的。”宋慈蹲在尸体旁边,抬头看了沈默一眼:“你怎么知道是拖过来的?”沈默指了指河岸上那道被刮掉的青苔:“石头上的青苔是被蹭掉的。如果是自己滑倒落水,刮痕的方向应该是从岸边向水里延伸。但这道刮痕的方向相反——是从水里往岸上。”宋慈低头想了想,然后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柳如霜走到沈默身边:“死者身份确定了吗?”沈默:“还没樱他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衣料是普通的灰布短衫,腰带的料子和衣服不一样,像是后配的。”他蹲回尸体旁边,伸手在死者腰间摸了一下。在腰带内侧,他摸到一个硬物——不是钱袋,是扁平的,约两指宽。他把它抽出来,是一枚旧木牌,两面都磨得光滑,一面刻着一个字:“祥。”另一面刻着一个字:“梁。”沈默握着那枚木牌站起来,看了看死者那张被水泡得有些浮肿的脸,然后把木牌收进了怀里。他不知道自己这次会捡到什么,也许是一枚木牌,也许是一封还不及拆开的信,也许是一场还没来得及退场的夜雾。他在河边站定,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腐烂的气息和泥土的湿气。
当傍晚,沈默把死者的体貌特征和那枚木牌带回了值房。他坐在桌前,把木牌放在桌面上,在灯光下又看了一遍。“祥”字和“梁”字各刻在两面,字体端正,笔画不深不浅,像是被人随身携带了很久。他放下木牌,翻开死者手上那层旧茧的记录,又看了一遍宋慈的验尸报告。一个常年握笔、左手指节上有一道旧疤的中年男人,身上带着一枚刻影祥梁”二字的旧木牌,死于钝器击打后脑,被拖入河郑他合上报告,目光停在“祥”字上,如果“祥”指的是祥符县,那这个人和祥符县之间就有联系。他拿起木牌又看了一眼,把它放进了铁皮匣里。窗外的月光正从云层后面移出来,落在桌面上那枚木牌原本摆放的位置上,照出一片被木质压过的微痕,像一道尚未干透的墨迹。他等那道墨迹消下去,翻开了案卷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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