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走出客栈的时候,日光已经铺满了街面。他没有直接去北城,先拐进了县衙侧面的一条巷子,在巷口一个卖炊饼的摊子上买了两个热饼,一边走一边吃着,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在闲逛。
他走到雄州县衙侧门的时候,昨日那个书吏正蹲在门槛边抽烟。书吏看见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又来了?”沈默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剩下的半个饼递过去。书吏没推辞,接过来咬了一口:“你还是为了李记铁铺的事?”沈默:“不是铁铺的事。我问一样东西——雄州县衙作废的旧印鉴,一般怎么处理?”书吏嚼完饼:“作废的印鉴统一封存,盖上注销戳,锁进旧档库里。没有特批不能调阅。”沈默蹲在门槛边:“如果旧印还在外面流通呢?”书吏看了他一眼:“那是违法的。”沈默没有话。书吏把烟杆重新点上,吸了一口:“你发现什么了?”沈默:“我看到一份文书上盖着一枚已经作废的旧印。”书吏沉默了一会儿:“你看到的那份文书,是陈守拙的印?”沈默没有回答。书吏把烟杆放下来:“陈守拙的印鉴在去年冬就作废了。他入狱之后,县衙收到了皇城司的公函,要求注销他名下所有商户印鉴。那枚旧印应该在档库里封着,不会出现在外面。”沈默站起来:“如果出现了呢?”书吏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那明有人偷了它。”沈默谢过书吏,走出巷口。
当下午,沈默回到客栈。周平正坐在窗边,见他进来,把一张纸递过来:“我今又去了一趟北城那座院子外面蹲着。午时刚过,有人从里面出来了。”沈默接过纸,上面是周平画的一个人形简笔,并附了几行记录——身形偏瘦,穿灰色短衫,手中拿着一只布袋,出巷子后径直往南,拐进了李记铁铺所在的那条街。然后,他又从铁铺后门走了进去。沈默的目光从周平的记录上移到窗外:“张远不在铁铺的时候,有人替他看院子。”周平:“他负责看守院子里的东西。”沈默放下纸页:“今晚再去一趟那座院子。”
入夜之后,沈默和周平没有走正门,从后院那棵枯枣树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屋门虚掩着,沈默推门进去,周平跟在后面,把门从里面带上,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块灰白色的亮斑。白那只空木箱已经被移到了墙角另一侧,箱盖敞着。沈默蹲下来,火折子的光照进箱内——里面放着一只旧铁盒,盒盖没有上锁。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一张是一份手写的契约,写着“槐树商道资产移交书”,移交人一栏写着陈守拙的名字,接收人一栏写着张远的名字,没有日期。但移交书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和陈守拙的账册笔记不完全一致——笔锋更硬,转折处几乎没有弧度,像是刻意压着笔锋写的:“商道移交已完成。后续事务由张远全权处置。”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沈默把那张字条对着月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把铁盒盖好,放回木箱里。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只把木箱盖合上,放回原位。
从院子翻出来之后,两人沿着巷子走了一段,在转角处停住。周平喘匀了气:“那张字条不是陈守拙写的。”沈默没有否认:“陈守拙的账册上有同一个字的不同写法,收笔时的力度不一样。那张字条上的字,收笔不重、不顿,像是有人摹着他的笔迹写了最后几个字,但尾笔没收住。”周平:“如果字条不是陈守拙写的,移交书也可能是伪造的。”沈默没有话,站在巷口。
第二清晨,沈默独自去了李记铁铺。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铺子门口的铁砧和火炉。一个穿灰蓝短褂的人正从铺子里出来,把手里的铁器递给旁边一个等着取货的客户。沈默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身形偏瘦,正是周平昨画下的人。他没有上前,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栈。他坐在桌边,把从院子里看到的铁盒和字条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移交书上的接收人是张远,但那张字条不是陈守拙写的。有人在陈守拙落网之后,替他把移交书补全了。他们在替陈守拙完成转移——通过伪造授权,把旧渠道交到张远手上。窗外的日光正在慢慢升高,把他面前桌面上那张写满线索的废纸照得发白。他伸手碰了一下纸页边角,纸面微凉,像一枚正在被水浸透的旧印泥。沈默没有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雄州城北的方向,日光穿过窗纸,在他手背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等着傍晚的暮色再次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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