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就出了客栈。他没让周平跟着,只带了布袋和怀里的短刀。他穿过雄州南城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面,拐进昨日那条窄巷。白的巷子和夜里看起来不一样,墙根底下长了几丛干枯的野草,墙角堆着几只破瓦罐。他在巷子中段停下来,站在昨夜张远进入的那座院子对面,隔着一条窄街,装作系鞋带蹲下。院门和夜里一样关着,门板是旧木的,漆面斑驳。门缝里看不到人影,也没有声音,像是很久没人住。但他注意到门前的石阶边缘有一块被踩得发亮的区域——在石阶外侧约一尺的位置,有一个圆弧形的印痕,像是经常有人落脚的位置留下的。他蹲着系完鞋带,站起来往巷子另一端走了一段,在一处拐角停住,从侧面观察这座院子的结构。它比两侧的屋舍矮一些,屋顶的瓦片颜色偏深,像是被雨水浸过很多年。后院有一棵枯死的枣树,枝丫伸出院墙上方,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
沈默没有在巷口停留太久,他转身沿着来路退出了巷子,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客栈之后,他在桌边坐下,把观察到的细节记在一张废纸上:院门朝东,石阶外侧有踩踏痕迹;屋顶瓦片比两侧深,像是积水未干透的颜色;后院有一棵枯枣树。周平正在窗边整理布袋里的东西:“你打算进去看看?”沈默把废纸折好放进怀里:“先看它会不会有人进出。”那下午,沈默没有再去北城,他在客栈里待到傍晚。日头偏西之后,他重新换上深灰短袍,出了客栈。
暮色正从屋顶上方收窄成一道暗橘色的细线。他走进北城那条巷子时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在巷口一个卖浆水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一碗浆水端着,站在摊子旁边,目光落在巷子中段那扇旧木门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在翻看一本旧书,见沈默站着,随口搭了一句:“你找那户人家?”沈默端碗的手没动:“不找,路过歇脚。”老头翻了一页书:“那院子空了好几年了。以前住过一户姓刘的,后来搬走了。去年有人来修过屋顶,换了新瓦,但没见人搬进来住。”沈默端着浆水碗:“修屋顶的人长什么样?”老头想了一下:“一个中年人,穿着灰衣裳,像是铺子里请的工匠。后来就没见过了。”沈默谢过老头,把浆水碗放回摊子上,沿着巷子往院门方向走了几步,在离院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像是弯腰捡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门缝——门缝内侧没有透光,明院子里此刻没有人,或者灯还没点。他直起身来,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巷子,没有回头。
当夜里,沈默独自去了那座院子。他没有走正门,绕到后院墙根下,那棵枯枣树的枝条在月光下像一根根伸向空的干手指。他抓住一根较低的枝干翻上墙头,蹲在墙头往院子里看——院子不大,正屋的门关着,窗户用旧纸糊着,没有透光。他跳进院子落地时声音很轻,踩到的是松软的泥土,不是砖石。他走到正屋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门轴无声地旋开。屋里面很暗,但有一股淡淡的炭灰气味。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光照出一张矮桌、两把旧椅、墙角叠着几只空木箱。桌面是干净的,没有积灰,像有人定期擦拭。他走到墙角蹲下来看那些木箱。箱面没有标识,和他在李记铁铺后院看到的那几只不一样,但其中一只箱盖边沿有一道暗红色的印痕,颜色偏深,像是干透的漆或者印泥。他用指尖轻轻擦了一下那道印痕的边缘,指尖沾上一丝极淡的朱红色。他站起来退出了正屋,把门恢复成原样,从原路翻出院子,踩着枣树的枝干落回巷子里。
第二一早,沈默在客栈里把那道暗红色印痕的事告诉了周平。周平正在翻看他从凉州带回的那叠废纸,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印泥残留在木箱上,可能是盖章时渗出来的。”沈默站在桌边:“如果是陈守拙的旧印,陈守拙的印泥是深红的,和那种朱红色有区别。那枚印的颜色偏暗,可能是用了不同配方的印泥。”周平看着他:“你怀疑院子里的木箱是用那枚旧印盖过章的材料存放处?”沈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废纸的边缘。窗外日光照进来,在纸面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光,把他手边那道印痕的残色照得微微发亮。他没有去碰它,只把指尖悬在它上方约一寸处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手,把废纸叠好放回了怀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北城的方向,日光正从屋顶上方照下来,把那条窄巷的入口照得发白。他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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