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换了一身半旧的深灰短袍,把腰间的布袋摘了,只揣了几文铜板和一块擦刀用的旧棉布,从客栈侧门出去,往雄州县衙的方向走。周平没有跟来,留在客栈整理那只旧信封里的材料,把沈默睡前写的那张人名纸也一并收好。
雄州县衙的门脸不大,门前的石阶被来往的人踩得微凹。沈默走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皂衣的书吏正蹲在廊下翻旧档,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沈默:“查一份商户凭证的备案底稿。李记铁铺,今年二月新换的经营许可。”书吏放下手里的册子,站起来打量了他一眼:“你是铁铺的人?”沈默摇了摇头:“不是。路过雄州,想买一批铁料,需要核实铺子的经营资质。”书吏没多问,转身进了案牍库。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端着一本旧簿册走出来,放在廊下的长案上:“二月换的许可底稿在这页。你自己看。”
沈默翻开簿册。页面上确实贴着李记铁铺的经营许可抄件,盖着雄州县衙的官印,日期是大中祥符九年二月十二。许可上的商户名写的仍然是“李记铁铺”,但备案的“商户代表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李四”(原业主)和“张远”(现经手人)。旁边有一行批注:“更换经手人,旧印鉴作废,新印鉴备案。”沈默的目光落在“旧印鉴作废”几个字上。如果旧印鉴已经作废了,那柴房窗台木匣里那份写着“槐树商道,接替人:张远”的文书上盖的印鉴,就不应该是旧印鉴。但那份文书上盖的确实是一枚朱印——他没有当场细看印文,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枚印的颜色偏沉,和正式公文的印色不完全一致。他合上簿册,谢过书吏,走出了县衙。
回到客栈之后,沈默关上门,把木匣里那页授权文书从怀里掏出来重新展开。这一次他凑近窗边的光仔细看那枚朱印——印文是“陈守拙印”四个字,笔画清晰,但边缘有一处细微的缺口,像是印泥干结后留下的裂纹。他在雄州县衙备案底稿上看到的作废印鉴记录里,也提到旧印的保存状态和注销时间,与大中祥符九年二月的更换日期可以对应上。但这枚“陈守拙印”应该已经作废了。作废的印鉴原则上不能再用,不能作为合法授权的凭证。张远手里那枚盖着旧印的授权文书在法律上是无效的,除非持印的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在意它的效力。沈默把文书折好:“那枚旧印如果已经作废了,就不该出现在授权文书上。”周平站在桌边:“那明张远手里的授权不是从县衙走的,是陈守拙在入狱之前私下给他的。”沈默坐在窗边:“陈守拙在入狱之前把旧印转了出去。渠道的归属权交给了张远,但县衙的记录里,印鉴已经作废了——张远的经营许可用的是新印。他手里的旧印只能在私下场合使用。”周平站在桌边没有动:“所以张远只是一个前台。真正接手渠道的人,在他背后。”沈默:“他现在借着陈守拙的名义继续走,用的是陈守拙的旧渠道。但经营许可用的是新印,县衙记录里留了备案。只要铺子不出事,这条线就可以一直走下去。”周平看着他:“那你准备怎么做?”沈默:“确认一下张远手里那枚旧印的来源——它是陈守拙入狱前亲手交给张远的,还是经过别人转手的。”
当下午,沈默没有再去县衙。他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到街对面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站定,看着李记铁铺的方向。铺子的门开着半扇,可以看到里面有人正在火炉前打铁,铁砧上的声响有节奏地传来。一个穿灰蓝短褂的人从铺子后门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下,朝街面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去了。沈默在干货摊前站了片刻,卖干货的老头递过来一把花生:“你找那铺子有事?”沈默接过花生:“那铺子换过人?”老头点头:“换了。原来的李掌柜走了,来了个姓张的,带了一帮生面孔。铺子里的活还是那样,就是人不认识了。”沈默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他平时跟谁走动?”老头想了想:“不怎么走动。但他每隔几会去一趟北城,黑以后。”沈默把剩下的花生放回摊子上,道了谢。
当傍晚,沈默在客栈里坐到了黑。戌时刚过,他穿上那件深灰短袍出了门。雄州的夜比汴京安静,北城的街面更窄,沿路没有几盏灯笼。他走到北城一条巷口的时候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看到一个人影正站在一座旧院子的门口——灰蓝短褂,身形偏瘦。正是白在铁铺后门出现的那个人影。沈默退进墙根阴影里,看着那个人影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没有靠近,在巷口的阴影里蹲了约两刻钟,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他站起来,沿着来路退回了客栈。周平正坐在桌前等他,面前摊着那只旧信封:“查到了?”沈默在桌边坐下来:“他去了北城一座院子。我没有跟进,但他走的路线和白一致,是固定路线。”周平把信封收起来:“那座院子是李记铁铺另一处库房。”沈默摇了摇头:“库房不会只在他去的时候亮灯。那间院子不是库房。是他去见什么人。”周平不再追问。沈默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北城的方向,夜色中那边隐约亮着一盏光,偏暖,像一盏油灯搁在屋里没有移动。他把窗纸上那道缝隙合拢,遮住了那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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