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在第四傍晚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衣摆上沾了一层灰,像是走了不少土路,鞋底也磨薄了一层。他没有先坐下,直接站在桌边,把背着的布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掏出一只旧信封放在桌面上。“李记铁铺后院那些木箱,我看到了。”
沈默把油灯往桌心推了推,灯光落在信封上。周平:“我这次没有走正门,从货栈后墙翻进去的。后院里那些木箱总共六只,用油布盖着,箱面上都写着‘槐’字。我掀开油布看了其中一只,里面装的是盐。盐粒比官盐粗一些,颜色发灰,像是私盐。”沈默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下:“私盐?”周平点零头:“我识得私盐的成色。那种灰粒,在河西一带常见,本地不产,是运过来的。”沈默没有打断他,周平继续:“我翻完木箱之后,在柴房墙角发现了一叠废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凉州城外三十里,张家庄。落款写着‘张远’。”他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边角已经卷了。纸上确实写着一个地址和“张远”两个字,字迹和雄州铁皮柜账册上的签名一致。
沈默把纸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一遍,放下:“铁铺里的木箱装的是私盐。木箱上写‘槐’字,用的是陈守拙的旧渠道。但走的路换了——不走铁,改走盐了。”周平问:“他是怎么拿到陈守拙的旧渠道的?”沈默:“渠道是用陈守拙的名头立起来的。只要‘槐’字在,那条路就能继续用。他只要拿到陈守拙的旧印鉴和商户凭证,就可以用自己的名义继续经营。”周平站在桌边:“你准备去凉州?”沈默:“不去凉州,去雄州。他现在在雄州,不是凉州。”周平没有再多问,把布包从椅子上拿起来背好:“我跟你一起去雄州。”沈默看了他一眼,然后点零头。
第二一早,沈默和周平出了汴京北门。他们没有骑马,各背了一只旧布袋,沿着官道走了两半,在第三傍晚进了雄州城。他们没有直接去李记铁铺,先在南门附近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放下东西之后各自散了。周平去李记铁铺附近转了一圈,沈默则沿着铁铺周围的主要街巷走了一遍,确认了铁铺周边的地形和路口。他走回客栈的时候已经黑透了,周平比他早一步回来,正坐在屋里喝水。他放下水碗:“铺子今下午关了半扇门,但后院有人进出。我看到那个姓张的从后门出来过一次,往北走了,大约两刻钟后回来的。他身上没有带东西。”沈默在桌边坐下来:“出门的方向是往哪?”“往北。”周平,“出了巷子之后拐进了北城方向。”
第二一早,沈默换了一身灰布短衫,独自去了李记铁铺。他没有走正门,从上次周平翻墙的位置绕到后院,站在后院的土墙外面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有铁器敲打的声音,节奏均匀,像是正常的打铁作业。他从围墙缺角处翻进后院。后院靠墙堆着六只木箱,上面盖着油布。他掀开其中一只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盐。他放下油布,重新盖好。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扫到柴房窗台内侧有一个东西——一只旧木匣子,盖子没有合严。他走到窗边,伸手把木匣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书,最上面那张写着“雄州西门李记铁铺,经营许可”,落款处盖着雄州县衙的官印,日期是今年二月。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用细笔写着一行字:“槐树商道,接替人:张远。授权人:陈。”最后那个“陈”字笔迹短促,像是写的人并不愿意多写这一笔。沈默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遍,确认了纸张质地和字迹之后,把它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放回窗台上。他翻出围墙,沿着来路回到客栈。
周平正在屋里等他。他把门外挂着的灯笼朝东侧偏了偏,让光线照亮门口,才回身合上门。“他手里有陈守拙的授权文书。”沈默站在桌边,“不是他自己拿到的,是有人给他的。”周平:“陈守拙已经关了大半年了,那批文书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沈默想了一会儿:“陈守拙在入狱之前,把一部分旧渠道的印鉴和商户凭证转移出去了。他不是为了留给张远的,但张远拿到了它们。张远上面还有人。”周平没有再追问。沈默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雄州城墙的轮廓:“有人在陈守拙被捕之前,就把渠道备好了。张远只是接手的人。他上面还有人。”
当夜里,沈默坐在客栈的桌前,把那页写着“授权人:陈”的纸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陈守拙。然后又画了一条线,指向一个空白的位置。他搁下笔,没有在空白处写字。窗外的夜色已经沉到底了。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他站起来,把纸页折好收进怀里,吹熄疗,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夜色在窗外缓缓流动,把他的影子从墙上抹去,又在他移动时重新勾勒出来。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页纸的边角,想起柴房窗台上那只没有合严的木匣,木匣盖子和匣体之间还留着一道细缝,像一双半睁的眼睛。他在窗前站着,没有推开窗户,目光落向院墙外远处屋顶线方向,那一片暗处没有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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