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廊下那盏未点的灯笼吹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走回值房，在桌前坐下来，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把目前掌握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雄州李记铁铺在三个月前换了经手人，接替者姓张，河西口音，带人进铺，原班人马全部替换；周平在后院铁皮柜里看到路线图和账册，账册记的是盐；木箱上写着“槐”字，和陈守拙的旧渠道一致。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从凉州伸向雄州，又从雄州指向汴京。然后他在雄州的位置点了一下，收回了手。
第二一早，沈默去找了周平。周平住在南城一条窄巷尽头的院里，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平正蹲在院子里用冷水洗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沈默，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脸站起来：“有新的安排？”沈默站在院子里：“雄州那边，你还想再去一趟吗？”周平放下布巾：“想。”沈默：“李记铁铺换了一个姓张的接手人，铺子里的老伙计全部换了。你上次去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后院除了铁皮柜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周平想了想：“后院墙角堆了几只旧木箱，箱面用油布盖着。我当时急着翻铁皮柜，没有细看。”沈默：“这次不用翻柜子，只确认那些木箱的动向。”
当下午，周平就出了城。他换了一身旧短打，腰间挎着一只布袋，看起来像是一个去雄州找活的短工。沈默站在城门口目送他走远，看着他混进出城的人流里，渐渐消失在官道远处。
周平走后，沈默回到值房，把那张瘸七给他的河西旧地图摊开在桌面上。他用细笔在李记铁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个“张”字。他把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收进了铁皮匣里。傍晚的时候，包拯来了。他站在门口：“那个姓张的接手人，我让人查了他入雄州的时间——大中祥符九年二月，没有正式的入境记录，只在雄州县衙的临时登记册上留了一笔，‘因商居留’。”沈默抬起头：“临时登记册的记录还在吗？”包拯：“在。雄州县衙的旧档库里，有一页写着他的名字。”沈默站起来：“叫什么？”包拯：“登记册上写的是‘张远’。但周平铁铺里的人叫他‘张哥’，不叫全名。”沈默站在窗边，把“张远”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从抽屉里取出萧佐那本账册的抄件，翻到最后一页——账册上没有出现过“张远”这个名字。他合上抄件：“‘张远’可能是一个假名。”
包拯走后，沈默在桌前坐了一会儿，重新打开那张河西旧地图，把视线从雄州移到凉州，又回到雄州。两条平行的线——陈守拙的槐树商道阅是铁，萧佐的河西线阅也是铁，现在雄州李记铁铺换了姓张的人，铺子里还出现了盐的记录。有人在走一条新路。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被标了多次的路线，然后合上地图，把它放回了铁皮匣里。窗外色正在变暗，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开始积起一层薄薄的暮色。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又断了。
当夜里，沈默没有睡。他把雄州方向底单上那两个“张”字的签名又看了一遍，和账册上萧佐的笔迹完全不同。“张远”的签名方正有力，笔画粗短，像是一个习惯用硬笔写字的人。他把那页底单折好，没有放回案卷柜，放在了桌面上，用一只茶碗压住边角。夜色正从窗外漫进来，他靠着椅背合上眼，听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账册的纸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睁开眼，看到桌面上那页底单的边角正被风轻轻掀起又落下，像一条还没有完全闭合的线索。他伸手把它压平，感觉到纸张边缘在指腹下微微卷曲，像一个正在缓慢被拉直的线头。远处的更夫敲过了子时的梆子，声音越过巷子和院墙，落进值房时已经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沈默没有起身去关窗，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虚掩的门，夜风涌进来，带着秋正往深处走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地面上的月光，又抬头看了看院墙上方那棵槐树枝丫的轮廓，然后退了回去，把门轻轻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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