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七在周平走后从摊子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他手里端着一只旧粗瓷碗,碗底还剩半碗凉茶。他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有话要的样子,看着沈默:“你要查那个姓张的,我这边可以帮你再走一趟雄州。”沈默蹲在摊子前面:“你认识雄州那边的人?”瘸七把碗放回摊面上:“李记铁铺的老掌柜不是自己走的。他是被人换掉的。去年入冬的时候,他还在铺子里打铁,春来了就换了人。我让人去问过一回,老掌柜搬去了城外,种田去了,他手里没留什么亏心事。”沈默没有打断他,等着他下去。瘸七:“这个接手的姓张的,没有从铁铺的老伙计里挑人上手,他自己带了一帮人进来。老伙计走的走、散的散,留下的都是新面孔。”
沈默站在鬼市巷口,把瘸七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换人不换铺,从外地带人进来,不做交接——这是一次完整的接管。他没有多问,点零头:“雄州那边的事,你先别惊动他。让他以为铺子还在正常经营。”瘸七靠在椅背上:“你是想看他下一步的动作?”沈默:“如果他只是替人守铺子,那他能守多久。但如果他在等下一批货,他会动。”
当傍晚,沈默回到值房,把周平抄录的纸页和瘸七的信息并排放着。姓张的接手人,带了一帮人进来,老伙计全部换掉。木箱上的“槐”字是陈守拙留下的记号,明接手的人用的是陈守拙的旧渠道,但经营的人不是陈家的人。柳如霜从外面进来,带了一份包拯让人送来的公文。她放在桌面上:“大理寺那边的人查到了雄州方向近三个月的货物进出记录,有几笔货物的经手人一栏写着‘李记铁铺’,但备注栏里的签字换了一个人,原来签的是‘陈’,现在换成了‘张’。”沈默翻开公文看了一遍,在备注栏里的“张”字上停了一下。
第二一早,沈默去了大理寺。他调出了近三个月雄州方向货物进出的原始底单。底单一共二十多页,他坐在案牍库里一页一页翻过去。在第七页和第十三页的经手人栏里,他看到了两个不同的签名——一个写的是“张”,字迹方正,落笔有力;另一个是“陈”,字迹偏瘦,笔画更密。这两份底单上,一个来自三个月前,一个来自上个月。沈默合上案卷,把两份底单各抄了一份,然后把原卷放回了架子上。
傍晚,沈默在值房遇到了包拯。包拯刚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道:“铁铺换饶事,我让人去查了那个姓张的来路。他确实是从河西过来的,但没有正式的户籍文书。”沈默:“没有户籍,就是只能依附铺子的身份。”包拯点零头:“他挂在陈守拙名下的一处旧产上,身份由铺子替他作保。”沈默坐在桌前:“所以他现在是陈守拙旧产业名义下的人。”包拯没有否认:“但铺子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已经不是陈守拙了。”沈默:“我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有人在陈守拙倒台之后,把他留下的旧渠道接了过去。”
当夜里,沈默坐在桌前,把雄州方向的底单和甜水巷那本账册的抄件放在一起看了很久。账册最后一页写着“河西线·终”,那是萧佐写的。但雄州那边三个月前的底单上出现了“张”字的签名,明河西线并没有真正终止,只是换了一个署名。沈默合上纸页,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从井台方向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干冷。他站在月光里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青砖地面上有一道细长的暗影,像一根正在缓慢延伸的墨线。远处南城方向的屋脊线在月光下起伏着,他偏头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他知道雄州方向的货物还在持续流通,而接手陈守拙旧渠道的人,已经在更早的时候铺好了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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