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是在第三午后收到消息的。当时他正蹲在值房门口,拿一根细铁丝清理砚台里干结的墨块。一个孩子从侧门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递给他一张叠好的纸条,转身就跑。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是瘸七的:“雄州。周平有话。”
沈默把铁丝放下,站起来,没有换衣裳就出了门。
他去鬼市的时候瘸七正在摊子后面整理一叠旧书,看见沈默走过来,没有抬头,用下巴点了一下角落:“他在那里。”周平蹲在瘸七摊子旁边的墙根底下,穿着灰扑颇旧袍子,脸上比上次沈默见到他时更瘦了一些,眼窝微微下陷。他看见沈默来了,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我去了雄州。按你的,找到了李记铁铺的后路。铺子表面在打铁,但后院里有人守着一只铁皮柜子,柜子里的账本记的不是铁,是盐。”沈默接过纸页,上面是周平手抄的几行记录,字迹细密。他逐行看下去——日期、数额、交接人,交接人一栏写的是一个名字:李掌柜,旁边用字注了一行:“此人年后已替换。新人不姓李,姓张。”沈默的目光在“姓张”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李记铁铺换人了?”周平点零头:“原来的李掌柜三个月前走的。现在接铺子的人姓张,是从河西那边过来的。铺子里的人都叫他‘张哥’。他的口音不像雄州本地人。”沈默把纸页折好:“你亲眼看到铁皮柜了?”周平:“看到了。我蹲了三,第三夜里他们换防的时候,后院的门没有关严。我从柴房窗户翻进去,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里面除了账册,还有一张雄州到凉州的路线图,跟瘸七那张旧地图上的路线一模一样。”沈默站在鬼市巷口,把周平的话收进脑子里。李记铁铺换了一个姓张的人接手,铺子表面没有变化,但后院多了一只铁皮柜,柜子里有账册和路线图——路线和瘸七那张地图上的标注一致,连落脚点的细节都对得上。这不是巧合。有人在刘璋倒台、陈守拙被捕之后,用最短的时间重新接管了这条线。
“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人发现你?”沈默问。周平摇了摇头:“没樱我翻出来之后把窗扇恢复了原样。但我走的时候,看到铁皮柜旁边还放着一只木箱,箱面上写着‘槐’字。”沈默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槐’字?”周平:“用黑漆写的,手掌大,笔法和陈守拙账册上的‘槐’字一样。”沈默站在鬼市巷子里,日光照在他面前的泥地上,把地面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陈守拙虽然已经倒了,但“槐”字还在运作。沈默把纸页折好收进怀里:“你现在住哪?”周平:“暂时住在南城。瘸七给我安排了一间屋子。”沈默点零头:“先住着。雄州那边的事先放一放,不要再靠近李记铁铺了。”周平没有问为什么,点零头:“那批货的事,你还要继续查吗?”沈默:“查。但不是现在。”
从鬼市出来之后,沈默站在巷口的日光里,把周平抄的那页记录又看了一遍。张哥、河西口音、铁皮柜里的路线图、木箱上的“槐”字——这四个信息像四根钉子,钉在了河西线末赌同一块木板上。他把纸页收好,沿着街面走回开封府。日光把街面上的尘土晒出一层干燥的灰白色,路边的柴火垛里偶尔有麻雀落下来啄食几粒谷糠,又飞走了。
回到值房之后,沈默把周平抄录的那页纸和甜水巷旧宅地窖里找到的河西线账册放在一起。账册已经移交出去了,但他留了一份抄件。他把抄件重新翻了一遍,在雄州李记铁铺的位置上找到了一条记录——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该铺年后更换经手人。接替者姓张。”这份记录和钱伯安曾提供过的刘璋私财记录、瘸七的地图在雄州位置的标注都吻合。他把纸页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只旧信封把它们收在一起,放进了案卷柜里,没有合上柜门。窗外暮色正在收拢,院子里有麻雀在槐树枝头叫了两声,像是要入夜前的最后一次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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