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值房的时候，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值房窗口透出一线油灯的光，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亮斑。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柳如霜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旧册子，是她从街角书铺买的杂记。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账册处理了？”沈默在门口停了一下：“还没。钱伯安不在皇城司。”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明再去一趟。”
柳如霜合上杂记：“萧佐的妻女今晚会走。”沈默：“我知道。”柳如霜站起来：“你去过城北了？”沈默：“去过。没有进去。”柳如霜站在桌边，隔着油灯的光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很快就被夜色收走了。
沈默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本账册的棱角，隔着衣料感觉到书脊的硬度和纸页的厚度。铁皮匣的钥匙还在他怀里，和那把甜水巷旧宅的钥匙放在一起，两把钥匙的齿痕不同，但重量相似，像两枚紧挨着的棋子。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新牛皮纸袋，把账册从怀里掏出来，套进纸袋里，用细绳扎紧了袋口。他在纸袋封面用细笔写下：“河西线·往来账目·大中祥符六年至九年。”然后把它放进了铁皮匣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他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把井台边的青砖地面照成灰白色，柳如霜的偏房门窗都黑着，她应该已经歇下了。夜风吹动墙头那根枯藤的末梢，藤条在月光里轻轻晃了晃，又停住了，像在向谁确认一件事已经办完了。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月光下的院子，想起第一次从祥符县衙出来那，风也是这样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气味。他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退回屋内，把门掩上了。
第二一早，沈默又去了皇城司。这一次钱伯安在。沈默走进签押房的时候，钱伯安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碗沿搁在唇边没有喝。他看见沈默进来，把茶碗放下了：“账册带来了？”沈默把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河西线三年的完整记录。”钱伯安伸手解开细绳，把纸袋里的册子抽出来翻了翻。他没有翻完，只翻到中间某页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一页上停留了几息，然后合上。他把册子放回纸袋里：“这条线，我接手。你那份刘璋案的卷宗——”他顿了一下，看向沈默，“开封府留着。我只要河西线的记录。”沈默站在桌前：“这本册子上的名字不少。”钱伯安把纸袋收进案桌下面的柜子里：“我知道。那些名字，我会一个一个查。”沈默点零头，转身走了出去。日光从院子里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面前的青砖地面照得发亮。他走过院子的时候，身后的签押房里传来锁柜门的声音，短促而干脆。
当下午，沈默在值房里遇到包拯。包拯站在门口：“萧佐的案子已经移交刑部了。他的妻女今早出了汴京北门，有人看着她们走的。”沈默：“河西线的账册已经交给钱伯安了。他会接手后续。”包拯：“钱伯安接了河西线，就是断了萧佐的后路。他不可能再回来了。”沈默站在窗前：“他本来也没打算回来。”包拯没有再问，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沈默独自去了城北。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那家平安客栈的招牌还挂着，木牌在风里微微晃动。门是关着的。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了。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从木架上取下一串递过来：“有人让我转交的——您会经过这里。”沈默接过那串糖葫芦。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暮色中折出细碎的光。他翻看了一遍，没有发现纸条，也没有夹层。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街面上行人来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把糖葫芦拿在手里，没有吃，沿着来路走回了开封府。夜风从巷口灌进来，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那串糖葫芦已经亮过了最后一道光，山楂上的糖衣还泛着一点暗光。他把它放在了窗台上。第二早上，它已经不见了。窗台边沿只留下一点干透的糖渍，黏着几颗细的灰尘，像一夜细雨停后留下的痕迹。沈默没有去碰那道糖渍，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端着茶碗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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