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把账册锁进铁皮匣之后没有睡。他在值房里坐了一整夜，把三前在磨坊里和萧佐的对话又重新过了一遍——萧佐“我妻女三前到了汴京。我安排她们住在城北”，他“今晚我会去汴京见她们一面。明我去刑部自首”。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把已经空了钥匙孔的旧钥匙，金属的齿痕在灯下泛着哑光。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怀里，和铁皮匣放在同一侧。
亮之后他去了刑部。他没有直接进门，在刑部门口对面的一间茶棚里坐下来，要了一碗热茶，坐在靠外的位置，隔着街面看着刑部那扇门。他在茶棚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日头从城墙上方升起来，把刑部门口的石阶照得发白。他没有看到萧佐，也没有看到有人被押着送进去。茶摊的摊主来续了一回水，问他等什么人。他了一个字：“等一个消息。”
午时刚过，刑部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穿皂衣的差役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下，朝街面扫了一眼，然后退回门内，把门虚掩上了。沈默放下茶碗，站起来走过街面，推开了刑部的侧门。包拯正站在刑部前堂的廊下，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他看见沈默进来，没有寒暄，把文书递了过去：“萧佐今早来了。他站在门口自报姓名，让差役通报，然后坐在台阶上等着。带进去之后他没用刑问，自己把该的都了。现在押在刑部大牢里。”沈默接过文书翻开——上面是萧佐的供词，写着他在汴京潜伏十年期间的活动、联系过的下线、经手过的货物，以及河西线的全部交接细节。沈默合上文书：“他有没有提别的？”包拯：“他提了一个条件——让他妻女离开汴京，他不再提其他要求。刑部批了。”沈默站在刑部前堂廊下，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晒得发白。他把文书还给包拯：“他的妻女现在在哪？”包拯：“城北一家客栈。刑部的人一早去过了，没有扣人。”沈默站在廊下点零头。包拯看着他：“萧佐账册在你手里。”沈默：“在我手里。河西线的完整记录，三年的往来账目都在里面。”包拯：“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沈默：“交给皇城司。河西线的事，不该由开封府来结。”
当下午，沈默带着那本账册去了皇城司。钱伯安不在签押房里。他的书史指挥使出去了，但没有交代去向。沈默站在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走出皇城司，在门口台阶上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本账册的棱角，隔着衣料微微凸起。他没有再等，把它带回值房锁进了铁皮匣里，和元夕灯案的卷宗放在同一格。
傍晚的时候，沈默去了城北那家客栈。客栈不大，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只旧木牌，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他穿过巷子往回走，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站在暮色里。萧佐的妻女在这个城里只待了三，今就会离开。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旧钥匙，又看了一眼齿痕，然后把它放回了原位。巷子里的灯火渐次亮起，橘红色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微风从巷口吹来，他垂下手，让钥匙在掌心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感受到金属表面被体温焐出的微温，然后收回了手，转身往开封府的方向走去。暮色在他身后合拢，像一页刚刚被合上的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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