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之后，沈默和柳如霜出了汴京北门。日光正从城门楼上方斜照下来，沈默没有回头，柳如霜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北方向走去。
第二傍晚，他们翻过一道土坡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一道长长的土墙横在前方，墙上方的空比汴京低了一截，颜色偏黄，像被风沙磨过的旧画纸。柳如霜站在坡顶：“凉州到了。”沈默站在她旁边，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城墙的轮廓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边缘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张布片，炭笔画的地图已经折出了毛边。他迈开步子，沿着土路向城墙方向走去。
城门在戌时三刻关闭，沈默算好了时间，在关城前一刻钟进了城。街面已经安静下来了，两旁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亮着灯笼。沈默按瘸七的地图找到了张记货栈。货栈的门板已经卸了半扇，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沈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正蹲在门槛边擦一盏旧油灯，看见有人来了，抬起头来：“有事？”沈默：“瘸七让我来的。”中年人放下手里的灯罩，站起来打量了他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沈默跨进门槛。中年人关上了半扇门，只留了一条缝：“瘸七跟我过你可能来。你是为了那个姓张的牢头？”沈默没有否认：“他在哪？”中年人走到柜台后面，翻出一张旧纸，上面画着凉州大牢的内部简图：“大牢在城西，从货栈往西走三里。姓张的牢头姓张名贵，值夜班。他每三更巡一次牢，那时候后门没人守。”沈默低头看那张简图——后门的位置、巡夜的路线、关押普通犯人和重犯的区域都在图上标出来了。他记住之后把简图还回去：“张贵认得你吗？”中年人：“他认得我。欠我一顿饭。”沈默站在柜台前面，隔着油灯的光：“你帮我传个话——明午后，城西土地庙。我有样东西要给他。”
第二午后，沈默去了城西土地庙。庙不大，门板歪斜，屋檐下挂着几串干枯的辣椒。他蹲在庙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皂衣的中年人从巷口拐出来，步履不快，腰间的铁钥匙串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庙门口站住，看了沈默一眼：“你是汴京来的？”沈默站起来：“张牢头？”那人没有否认：“你找我做什么？”沈默把萧佐那块布片掏出来递给他：“这上面的字，你认识吗？”张贵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布片边缘停了一下：“这东西是萧佐的。你要救的人关在我管的牢里。”沈默：“我要带他出来。”张贵站在土地庙门口，日光从破瓦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开口：“萧佐欠我一个人情。他把你二叔放了。我现在替你还他的人情。”张贵看着沈默，然后他把布片还了回来：“后夜里三更。后门会开着，没有人值守。”他转身走了。腰间的铁钥匙串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就远了。
沈默站在土地庙门口，日光从破瓦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面前的泥地上，把地面的裂纹照得清清楚楚。他把布片重新收进怀里，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张记货栈。
当夜里，沈默在货栈后院里等着。柳如霜蹲在墙根下，没有点灯，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张记货栈的张忠从堂屋里端了两碗面出来，把其中一碗递给柳如霜，另一碗放在沈默旁边的石阶上，自己蹲在门框边吃着第三碗。他吃了几口，开口了一句：“张贵值夜班的时候，后门的锁是旧锁，钥匙能开。他明晚会把锁芯换回旧的那把。”沈默端着面碗没有立刻吃：“他会不会被人发现？”张忠嚼完一口面：“不会。张贵在牢里干了二十年，换锁的事他做过好几回了。”柳如霜把面碗放下：“后门进去之后，几道门？”张忠放下筷子：“两道。第一道铁栅栏是死的，第二道木门是活的，门闩从外面拉开就行，门里没有锁。进去之后右拐第三间，就是关饶地方。”
第二沈默没有离开货栈。他蹲在后院里，把张忠的路线在脑子里走了七八遍——后门、铁栅栏、木门、右拐第三间。柳如霜在院子另一头擦拭她那把藏在裤管里的短刀，刀刃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暗光。入夜之后，两人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子时刚过，沈默站起来：“走吧。”柳如霜把刀收好，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从货栈后院翻墙出去，沿着城墙根向西走了三里。城墙根的阴影很厚，把两个饶轮廓完全吞没。他们在后门口停了下来——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暗的光。
沈默推开门，门轴被油浸过，转动时几乎没有声响。他侧身挤进去，柳如霜跟在他身后。第一道铁栅栏门开着，门锁挂在锁鼻上，没有锁上。第二道木门果然没有闩，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了。右拐第三间的门上有铁栅栏窗，月光从高窗照进去，照出里面一个人影——靠着墙坐着，像是睡着了。沈默蹲在门外，低声道：“是你吗？”那个人影动了动，抬起头来。是一个年轻男人，轮廓瘦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是谁？”沈默：“萧佐让我来的。我来带你出去。”那人顿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你是他那边的人？”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掏出短刀别住门锁，手腕一拧，锁簧弹开了。年轻男人走出来，站在过道里，看了沈默一眼：“你是汴京来的？”沈默：“走了。”年轻男人没有再问，跟在他身后，沿着来路穿过木门、铁栅栏、后门，落到城墙根的阴影里。柳如霜站在外面，看到他们出来，没有多问，转身在前面带路。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张记货栈的后院。月光把三饶影子缩成短短的三团，贴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货栈后墙根下才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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