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没有直接回汴京。他在祥符县城外停了一下,转身往沈直药铺隔壁那户人家走去。邻居家的门开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看见沈默走过来,手停了一下:“你回来了?”
沈默在她面前的石阶上蹲下来:“我二叔被接走的时候,您看见了?”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豆角:“看见了。刚亮,一辆青布篷的马车停在药铺门口。下来两个人,一个年轻些,一个年纪大些,都穿着深色衣裳。年轻的那个敲门,隔了一会儿你二叔就出来了。我看见他站在门槛上跟那些人了两句话,然后上了车。”沈默的目光在老太太脸上停了一下:“他自己上的车?”老太太想了想:“像是自己上的。没有推搡,也没人扶他。但他上车的时候在车板上绊了一下,像是腿脚不太利索。”沈默站了起来:“那辆马车往哪个方向走的?”老太太朝北一指:“往北去了。出城的方向。”
沈默谢过老太太,走出巷口。他没有停留,出了城,沿着官道往汴京方向走了约莫三四里路。在官道旁的一座驿站外面,他停下来,跟驿站门口正在打扫的老卒问了句话:“今早有没有一辆青布篷马车从这里经过?往北去的。”老卒停下扫帚想了想:“有一辆。刚亮不久,车上两个人,一个坐在外面赶车,一个坐在车厢里。赶车的是个年轻人,车厢里的人像是睡着了,头靠在窗框上。”沈默:“你看清车厢里的人了吗?”老卒摇了摇头:“没看清脸,隔着车帘呢。但那人在车里歪着,像是没什么精神。”
沈默站在驿站门口,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面前的官道照得发白。他把老卒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直是被“请”上车的,他自己能走,但腿脚不利索——蒙汗药起效了,他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马车往北走,经过了这座驿站,明方向没有变,还在往汴京去。他谢过老卒,沿着官道继续走了二里路,在一处河渠边的土坡上蹲下来。河渠对面是官道的一条岔路,再往北就是汴京的南城门了。他在土坡上坐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泥土被日头晒了一上午之后散发出来的干热。他站起来,沿着来路走回祥符。
当下午,沈默回到开封府值房的时候,柳如霜正坐在里面等他。她面前摊着一张桌,桌上放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她看见沈默推门进来:“查到了。青布篷马车今早在汴京南城的官道收费站有过登记。车上有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个中年。中年饶登记栏写着‘商客’,但身形描述和你二叔接近。”沈默走过去,低头看那张纸:“车进了汴京,然后呢?”柳如霜:“我让开封府的人查了南城所有可以停靠马车的客栈和货栈,有一家货栈的伙计,今上午确实有一辆青布篷马车在后院停过,车上下了一个人,被扶进了货栈后院的一间屋子。”沈默的目光在纸页上停住:“哪家货栈?”柳如霜:“南城西门进去第三条巷子,一家疆安济’的旧货栈。”
沈默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出去。他穿过巷子,找到了那家安济货栈。货栈的大门关着,门板上钉着铁皮,锁是新的。沈默在巷口站了片刻,没有靠近,确认了货栈的位置和出口方向,然后转身沿着来路退了回去。他在拐角处停下来,蹲在墙根下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扇铁皮门上。
当傍晚,沈默回到值房,在桌前坐了片刻。他什么也没写,什么也没做。窗外暮色正在变深,院子里那棵槐树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了。沈直就在汴京——在安济货栈后院的那间屋子里。他应该还活着。萧佐没有杀他,因为杀了他就彻底没有和沈默谈条件的余地了。沈默在暮色里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城南方向的色正在从橘红变成深蓝,远处有一缕炊烟从货栈的方向升起来。他把那封信的笔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萧佐的字硬而直,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很短,像一根被切掉的线头。他看了会儿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缕即将散尽的炊烟上,然后合上了窗户。值房里没有点灯。沈默伸手摸了一下桌面上那封被他反复折过的信纸,纸页边角已经微微发软,像一枚被水浸过的旧印。他松开手,没有再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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