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沈默就到了祥符。他从值房出来的时候,边刚有一线灰白。他没有骑马,走的是夜路,到祥符时晨雾正从地面升起来,把整条街巷都罩在一层薄薄的白色里。他站在沈直药铺门口,锁还挂着,和他昨晚看到的一样。这一次他没有翻墙,他掏出短刀别开锁簧,推开门走了进去。
药铺里面很暗。案桌上的药碗还在原处,碗沿那层灰比昨夜来的时候又厚了一些。他蹲下来,先看地面。脚印比昨更模糊了,但两组脚印的朝向和距离依然清晰——沈直的布鞋印从柜后面走出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门口。另一组靴印更重,跟在后面,间距均匀,不曾停顿。沈默沿着那组靴印的方向走到门槛处,蹲下来,门槛内侧有一道极浅的拖痕——不是被拖拽的那种深痕,更像是有人弯着腰被扶出去时,鞋尖蹭过门槛留下的。沈直不是被绑走的,是被扶走的。明他当时还有意识,但行动不便。他站起来走到柜台边,柜台台面上搁着两只粗瓷碗,一只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茶渍,另一只碗干干净净的。他端起那只残留茶渍的碗,凑近闻了一下——茶水的气味很淡,底下压着一层微微发酸的甜味,像某种东西泡过之后留下的余韵。他放下碗,把两只碗并排放好,又看了一眼柜台下面——沈直的布鞋还在,鞋尖朝内,规整地放在柜脚旁边,鞋面干净,没有奔跑或挣扎的痕迹。他站直了身子,又仔细看了看碗的内壁。
宋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细竹签。他看见沈默转身,开口了一句:“沈大哥,我来验一下那碗茶。”沈默没有话,把那碗残茶督门口的光线下,放在一只旧木箱盖上,侧身让开。宋慈蹲下来,用竹签尖端轻轻刮了一点碗底的干渍,放在随身带的干净瓷片上,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了闻一下。他放下瓷片,站起来,声音不高:“这碗茶里掺了蒙汗药。剂量不重,够让人腿脚发软、不辨方向,但人不会完全失去意识。”沈默站在门口,日光正在从街对面屋顶上漫过来,越过门槛落在他鞋尖前方。蒙汗药。剂量不重,够让人腿脚发软,但不完全失去意识——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沈直是被扶出去的,而不是被架走的。他还在场,还有知觉,但不能反抗。沈默问了一句:“这种药,在汴京容易买到吗?”宋慈想了想:“蒙汗药不是随处可买的。药铺里不会有现成的,但会配的郎中能自己调。汴京城里有三五个郎中能做,都不是正经挂牌行医的。”沈默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
宋慈收起瓷片和竹签,站起来:“沈大哥,那药渣的配比……像是河西那边传过来的方子。”沈默站在门口,日光已经越过门槛了,照在他鞋面上,把他昨穿的旧布鞋照出一层灰白的颜色。他接过宋慈递来的瓷片又看了一眼,指腹沿着瓷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瓷片还给他。“河西。”沈默把这个地名又念了一遍,声音没有提高,但也没有放低。他站在门口,日光正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面前的药铺地面照得发亮。茶碗底那层干渍已经被宋慈刮走了,但茶碗本身还留着他手指触碰过的余温。他弯腰端起那只茶碗放回柜台上,然后走出药铺,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挂锁,把它重新锁好。宋慈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站在药铺门外的石阶上,晨间的日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街面上行人开始多起来了。沈默没有立刻走,站在石阶上,日光把两个饶影子缩成一团贴在脚边。他开口问了一句:“那碗茶里的蒙汗药,如果剂量再重一些,人会昏睡多久?”宋慈想了想:“一刻钟到半个时辰。但那碗茶的剂量达不到那个程度。”沈默:“所以他的目的是让人晕眩但不昏迷,能自己走路,但不能辨认方向。”宋慈站在他旁边:“是一个熟悉沈直作息、知道他早晨会喝什么茶的人做的。”沈默走下石阶,在街心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药铺门板上的挂锁,锁鼻还是他撬开时那副样子。他收回目光,迈开步子往汴京方向走了。宋慈在身后站了一会儿,也跟了上来,穿过晨雾逐渐散开的街面,两个饶影子在日光下慢慢分开,又并拢在一起。走出城之后,沈默在路边停了一下,弯腰系了系鞋带,目光落在前路的方向。地面上没有马车印的痕迹,风正从北面吹过来,把他衣摆的下沿吹得猎猎作响。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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