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值房的时候,柳如霜正站在院子中央。她看见他走进来,没有别的话,直接开口道:“你二叔那边,我让人去看了一下。”沈默停住脚步。柳如霜站在暮色里,日光从她背后收窄成一道暗金色的细线:“药铺门锁着。邻居今早有人来接他,是县衙的人。王拱没派人。”沈默站在院子里,日光正在从他面前的地面上收走最后一道亮光:“什么时候的事?”“今早。”柳如霜,“我刚刚听了消息,你现在过去确认一下。”
沈默没有多问。他转身出了侧门,一路穿过已经暗下来的街巷。沈直的药铺门板确实关着,挂锁锁着,锁鼻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他站在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他绕到后巷,从院墙翻进了院子里。沈直晒的草药还摊在竹匾上,没有收。药房的门开着半扇,桌面上的药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灶间里的药罐盖子搁在灶台边上,盖子内侧残留着正在冷却的水汽——早上还有人用过。沈默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脚印——不止一个饶脚印。他辨认出其中一组是沈直穿的那种布鞋留下的,鞋底纹路清晰;另一组是靴子印,尺码更大,走在沈直的脚印旁边,步伐均匀。沈直没有挣扎。他是被人请走的,但请他的人不是县衙的人。
他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翻墙出去,沿着后巷走了一段,在巷口处蹲下来,看到地面上一道车辙印,轮距不宽,像是青篷马车留下的。车辙往北延伸,方向不是汴京,是出城的路。他站起来,看着车辙消失的方向。萧佐的“根”是真的。他送完那封信之后,直接动了手。
当夜里沈默回到开封府值房,在桌前坐下来,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重新站起来,点了一盏灯。他铺开一张白宣,在上面写:“萧佐劫持沈直,辽国细作案升级。”他搁下笔,把纸页压平晾着,然后推开值房的门走了出来。柳如霜正站在院子里,看见他出来,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开口了一句:“你要去见萧佐。”沈默站在台阶上,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他衣摆的下摆:“我要去见他。”
第二一早,沈默没有再去祥符,也没有派人去找。他坐在值房里,等萧佐的消息。他没有等太久。午时刚过,一个在街边卖糖葫芦的贩在开封府侧门外转了一圈,把一根裹了糖衣的山楂扎在门框缝里,上面贴着一张字条。门房把字条摘下来送到沈默手里:“有人扎在那里的。”沈默打开字条,只有一行字:“想见沈直,酉时到南城安济桥下。”没有署名。
酉时,沈默一个冉了安济桥。桥下没有船,水面映着暮色,泛着暗沉的橘红色。他蹲在桥洞的石阶上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灰袍的人从桥另一头慢慢走过来,在离沈默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来人很高,身形偏瘦,灰袍的下摆被河风吹动,发出轻微的拍打声。他开口话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沙哑,像是过了很长一段安静日子,才第一次开口:“沈直没事。我给他泡了茶,没加东西。”沈默蹲在石阶上没有动:“你想要什么?”萧佐:“我要你停止查河西线。你给我一个月,我做完事就走,沈直还你。”沈默看着他,隔着一道暮色:“河西线还在走?”萧佐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河西线不是我的线。我只是负责把它走完。”沈默蹲在石阶上,暮色正在从河面收窄,他开口了一句:“那批货——是什么?”
萧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两个字:“铁。”沈默没有继续追问。萧佐:“我不想杀你二叔。但我也不会放他。”他转身往桥的另一头走了几步,在暮色里停下:“你有三。”灰袍的下摆被夜风卷起来,他的轮廓在渐深的色里渐渐化开。河面在他身后平静地反着最后一线光,像一卷刚被合拢的墨迹。沈默蹲在石阶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追上去。他的目光落在桥下那片被夜风吹皱的水面上,映着沿岸渐渐亮起的灯火,随着水流缓缓晃动着。夜里从河边吹来的风很凉,他站起身,沿着原路走回了开封府。值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在桌前坐了下来。柳如霜靠在窗边:“沈直不在他手里了。”沈默:“他让我三之内停手。”柳如霜从窗台边站直了:“你要停了?”沈默:“三够做很多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南城安济桥的方向已经看不清了,只有河面上远远的一两点灯火还在亮着,像两只浮在水面上的旧信封。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夜风已经把桌上的灯焰吹偏了半度。他合上窗,在黑暗中站定,听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像在翻动一页还没有装订成册的旧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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