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沈默把萧佐档案里那张标了七个红圈的汴京城地图摊在桌面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出了值房。
他没有带任何人。先在长安居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一会儿,确认侧门上那把锁没有被人动过,然后离开。他去了南城布庄——铺面已经关门了,门板从里面闩着,窗纸是新的。他在巷口停了一下,看到窗纸内侧有一道极浅的裂缝,像有人最近从里面揭开过一角向外看过。他没有靠近布庄的门,也没有停留太久,继续往下一个点走。城西当铺的门已经被他撬开过一次,他再次经过时门缝里那张折好的告示已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道空的缝隙。
四个新点中,他先去了甜水巷那口井。井口的青石板还在原位,他弯腰检查了一下——石板边缘的磨损程度比上次深了一线,最近被移动过。他没有掀开石板,确认完这一点之后继续往前走。东城旧漕运码头那间旧仓库的门轴,金属被磨过的痕迹还在,但门内侧地面上的灰层中有新的鞋印,像是近几有人进出过。他在门缝里夹了一根细草茎作为标记。南城旧货栈的铁皮门,门缝里那片槐树叶还在,叶子没有移动过。他隔着门缝向里扫了一眼,屋内的布局和他上次来时几乎一样,但其中一只麻袋的位置略有偏移。
傍晚时分,沈默回到值房,把当的观察结果写在纸上,然后去找了包拯:“七个点中,至少五个点近期有人活动过。今晚全部清掉。”包拯看了他片刻:“你想一夜之间遏萧佐在汴京的所有联络点?”沈默:“他的人还在用这些点。如果不拔掉,萧佐就不会主动露面。”包拯没有再多:“你打算怎么清?”沈默:“开封府的差役封三个点,柳如霜带人堵一个,燕北辰盯一个,最后一个我来。”
当夜里,汴京城南的街巷比平时安静。沈默安排的行动在三更过后开始了。第一路去了东城旧漕运码头——燕北辰带人翻过仓库后墙,在第二排货架后面抓到一个人,正在翻查一只藏在暗处的木箱。第二路去了甜水巷——柳如霜带人掀开井口石板,在井底那只油布包里查获了一封尚未送出的信。第三路去了南城旧货栈——沈默打开铁皮门,在砖墙后发现了更多信件,还有一张标注了时间标记的路线图。第四路去了城西当铺——开封府差役在货架顶层找出一本记录着收发日期的旧簿册。第五路去了长安居——侧门锁被撬开后,在那间锁着的包间地板夹层里发现了一卷用油纸包裹的书信。第六路去了南城布庄——柳如霜从后窗翻进去,在一只落地柜的夹层里搜出了两份尚未寄出的文书。第七路去了西北废窑——包拯亲自带人进去,在坍塌的窑口下发现了新近留下的脚印和一截断裂的麻绳。
亮前,所有被抓获的细作和缴获的信件全部带回了开封府。沈默站在值房门口,看着差役把最后一批缴获物品抬进库房。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把缴获的信件按来源分类摆好。南城布庄搜出的信件、甜水巷井底油布包里的信、长安居包间地板下的书信、旧货栈砖墙后的纸页,它们被分别放在桌面上,像四叠被拆散后重新归位的旧纸牌,等待着按顺序翻开。
包拯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那本从城西当铺找到的旧簿册:“七个点,五个有收获。缴获信件十二封,捕获细作四人。萧佐的下级联络网基本断了。”沈默接过那本簿册翻开看了看。簿册记录的内容和他之前拿到的线索大部分吻合,但底部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凡面见‘上峰’者,需持双信。一信约时,二信约地。”沈默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簿册:“萧佐的制度是分级联络。下级只知道自己的对接人,不知道上峰是谁。即使抓了这些点,也找不到萧佐本人。”包拯站在桌边,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但这些点被拔掉之后,他会失去在汴京的支撑网络。”沈默:“我知道。他要重新联络,就得换一条路——然后他会来找我。”
亮之后,沈默独自坐在值房里,把缴获的信件逐一翻阅了一遍。南城布庄搜出的书信中,有一封的落款日期就是三前,内容只有一行字:“李记铁铺已查悉。可发。”字迹细瘦,和他之前在甜水巷井底油布包里看到的那页纸是同一个饶手笔。沈默把这封信抽出来,和那页纸并排放在一起,又看了一遍。纸边已经微微发脆,墨色深而均匀。他把信纸折好,和旧货栈铁皮门内的砖墙后搜到的信件合拢,收进了铁皮匣里。窗外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霜正在慢慢融化,青砖地面上留下一层细密的水光。一夜的抓捕已经结束了,萧佐的联络网被切断了大半。但他本人还没有出现,而那封写着“可发”的信,明李记铁铺还在等待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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