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鹤被带进祥符县衙的时候，已经彻底亮了。日光从县衙前堂的门口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把陈鹤脚边那一片地面照得发白。他在公堂上站定，没有坐下，差役也没有押他坐下。王拱从侧门进来，坐到了正案后面，低头翻了一下陈鹤的卷宗，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地窖里的铁，是你的？”陈鹤站在堂中央，双手垂在身侧，开口：“是。”王拱没有追问，他低头在那份卷宗上写了几笔，然后示意差役把陈鹤带下去。
陈鹤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沈默身边，停了一步。他偏过头来，目光在沈默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了一句话：“我爹让我学铺子里的事，我我不喜欢。他不再提了。”他完这句话之后继续往前走。沈默站在廊下，看着他被差役带出前堂，拐过侧廊后消失不见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交货地址的纸条，纸边已经被他捏出了折痕，然后他把它收进了怀里。
王拱从公案后面走出来：“那批铁怎么处置？”沈默：“先扣在祥符，等开封府的批文。铁箱不要动，保持原样。”王拱点零头：“陈鹤怎么定？”沈默想了想：“他父亲已经定了案。陈鹤这里，他不是主谋。”王拱看着他：“那批铁是从哪里来的？”沈默：“从陈守拙的旧线路上走的。刘璋倒了之后，有其他人接手了。”王拱站在公堂门口：“那个人是谁？”沈默站在廊下，日光从屋顶上方照进来，落在他肩上：“萧佐。”
当下午，沈默回了一趟开封府。他先去了值房，把那页交货地址的纸条和从当铺带回的信放在一起。然后他去找了包拯：“陈鹤被抓了。那批铁扣在祥符，但雄州那条线还在走。李记铁铺明面上是一家铁铺，实际上是货物出关前的最后一站。”包拯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想遏李记铁铺？”沈默：“遏它，那条线就断了。”包拯站在窗边：“遏李记铁铺容易，但要找到接手陈守拙商道的人是谁。”沈默：“我已经知道了。”包拯转过身来看着他。沈默：“周平的父亲留下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一条通向河西的旧路。接手的人一直在用那条旧路，而周平把那份名单交了出来，他已经不想再替那些人做事了。”
夜色降临之后，沈默在值房里重新铺开那张汴京城地图。他在“李记铁铺”的位置旁边用细笔写下：“雄州。货物交接站。陈守拙商道末端。”然后他在旁边又添了一行字：“周平名单已交接。河西旧路已确认。接头人：萧佐。”他搁下笔，把地图收好放回了案卷柜里，在关柜门时停了一下，又把它抽出来重新展开，在“雄州”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才合上柜门。他靠着椅背合上眼，夜色从窗外涌入，把桌面上那些纸页和墨迹的轮廓慢慢模糊掉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了他放在桌角的那页交货地址纸条的边角，纸页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平了，像一枚刚刚被合上的锁簧。在暗处停住，没有再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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