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之后沈默没有立刻去值房,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霜已经化了,青砖地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渍,像一张被洗过又晾着的旧地图。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润的地面上画了一条线——从汴京向北延伸,经过雄州,再折向西边。水痕很快就渗进了砖缝里,消失了。
他站起来,回到值房,把那本地契底稿重新翻开。雄州西门外的李记铁铺,是陈守拙货物出关前的最后一站。沈默把关于李记铁铺的内容摘抄在一张纸上——李掌柜,雄州本地人,铺面在西门内侧第三间,经营铁器加工。铺面不算大,但进出量不低,和陈守拙的商队有过多次往来。记录里没有提到李记铁铺的经营状况,但有一条批注:“此铺与刘璋私财记录中提及的雄州方向货物交接点位置重合。”他把这一页折好,放进怀里。
当下午,沈默去找了包拯。他站在值房门口,把那页摘抄递给包拯:“雄州西门外的李记铁铺,是陈守拙货物出关前的最后一站。和刘璋那条线的交接点位置重合。”包拯接过去看了一遍:“你打算去雄州?”沈默:“先派人去看看。如果李记铁铺还在营业,明那条路还没断。”包拯把纸还给他:“开封府在雄州有暗线,我让人去查。”
两后,包拯的暗线传回了消息。一条线报从雄州发来,包拯把线报放在沈默桌上:“李记铁铺还在,铺面正常营业。三前有一批铁料运入,量不大。但送货的人不是陈守拙商队的人,换了一批。”沈默低头看完线报:“刘璋虽然倒了,但接手的人还在走。”包拯站在桌边:“你现在要去雄州吗?”沈默:“去。但不是以沈默的身份。如果让李记铁铺知道开封府的人在查,那条路会立刻断掉。”包拯看着他:“那你用什么身份?”沈默:“一个路过的商人。”包拯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走?”沈默:“明。”
当夜里,沈默在值房里把雄州方向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李记铁铺的位置、进出货记录、刘璋私财记录中相关的条目,以及从当铺找到的信件中提到的雄州接头信息全部抄录在同一页纸上。他把纸页折好收进怀里,和那枚铁牌放在一起。柳如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只干饼,没有吃,只是握着。她看着沈默把纸页收进怀里的动作:“你一个人去?”沈默正在系外衣的带子,没有抬头:“一个人。”柳如霜没有再追问,她把手里的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沈默接过去,咬了一口。饼已经有些硬了,嚼起来带着麦面被烘烤过后的焦香。他吃完了那一半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等我回来。”柳如霜站在门口,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动她衣摆的边缘,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一句:“路上心。”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第二刚亮,沈默换了一身旧灰布短褂,腰间挂了一只旧布袋,没有带任何官府的印信。他没有走正门,从开封府侧门出去,穿过晨雾中的街道,出了汴京城的北门。官道在晨光中向北延伸,两旁的田野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他在官道上走了大半,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往西边偏了去。傍晚时分,雄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城墙比汴京矮了一截,城砖的颜色更深,像是经历过更多风雨。
他在城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匾额——“雄州”两个字被磨损了一部分,但还清晰可辨。然后他牵着一匹临时在城外驿站雇来的毛驴,跟着入城的队伍进了城门。雄州的街面比汴京窄一些,行人不多。他沿着西门方向走了一段,在三间铺面之外停住了脚步。门楣上的招牌写着“李记铁铺”四个字,字迹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但还能认出来。沈默站在街对面,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他在铺子对面摆摊的货郎那里买了一包花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站在摊位前面像是驻步歇脚,目光无意间扫过铺子门口——门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货架上堆着几块铁料,铁色暗沉,边缘整齐。一个穿灰围裙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在砧上翻面,动作熟练、节奏均匀,像这一行干了十几年。铺面旁边的墙根下靠着一只旧木箱,箱面上有一道用粉笔画过的白痕。沈默付了花生钱,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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