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沈默把铁匣里那几封信逐页摊开,又在灯下重新核查了一遍。他把每一封信的落款日期和内容要点抄在一张新白宣上,按时间顺序列了一条简表。最早的信写于大中祥符六年腊月,最晚的一封是八年十月。间隔近两年,几乎每两三个月就有一封,信里的措辞都类似——“货已备”“待发”“望如期交接”。唯一变化的是收件饶署名和接头地点。他注意到一个规律:早期几封信的接头地点都在雄州,到了后期则转向了河西。这条线在往前延伸,从靠近边境向内陆推移。
柳如霜早晨来的时候端了一壶茶。她把茶壶放在桌角,自己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有喝:“那些信里有没有提到最近一批货是什么时候?”沈默翻到最后一封信:“十月。写着‘腊月可发’。如果按照这个节奏,下一批应该在一个月左右。但他没有写明是哪一年。”柳如霜端着茶杯:“今年十月刚过,信里如果指的就是这个月,那批货应该还在准备阶段。”沈默把信纸折好放回铁匣里:“如果信是在刘璋被抓之前写的,那批货的指令可能已经中断了。但如果接手的人还在,它还会动。”
中午的时候包拯来了,带了一叠文书。他把文书放在桌面上:“西城货栈的旧档,我让洒出来了。大中祥符七年至八年间,货栈的进出库记录里有几笔没有标明来路的货物,经手人签名栏是空的,只在备注栏写了‘萧’字。”沈默接过文书翻了一遍,果然看到几笔记录,备注栏里确实写着“萧”字。沈默合上文书:“那批货不是从汴京发的。是从雄州过来的,走的是出关之后的内运线。”包拯:“所以河西线和雄州线是同一批人在运作。刘璋铺的路,萧佐在跑,陈守拙提供掩护。”沈默坐在桌前,窗外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书和信纸之间。他开口了一句:“刘璋倒了,但萧佐还在跑。”
当下午,沈默把从当铺带回的几封信和铁牌收进了案卷柜的铁皮匣郑他关上柜门的时候听到柳如霜在院子里问了一句:“你要去河西?”他回过头,柳如霜站在窗台外面。她隔着窗台看着他:“你下一步是要去河西,还是先去雄州?”沈默站在柜门前,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落锁的柜门,锁孔里的铁芯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哑光:“去雄州。”柳如霜站在窗外,隔着窗台:“什么时候?”沈默:“等这边的事收尾。”
当夜里,沈默坐在桌前,把萧佐档案里那张地图重新打开。他在“雄州”两个字旁边用笔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旁边添了一行字:“信件中的接头地点之一。陈守拙的槐树商道与簇有重合。”他在桌边坐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在祥符时翻过的那本地契底稿——雄州西门外有一家铁铺,是陈守拙货物出关前的最后一站,但在刘璋被审之后,那条铁铺的线似乎就断了。他把这两个线索并排放在心里,像两段尚未完全对齐的陶片,边缘虽然参差,但已经隐约露出拼合的痕迹。地图上雄州的位置旁边,那行字墨迹未干。他搁下笔,没有去吹它,让它在桌面上自己晾着。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月亮,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短促、零散,像被人匆匆问了几句又匆匆收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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