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又去了李记铁铺。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褐短衣,腰间挂着一只旧布袋,布袋里装着从汴京带来的几块碎铁锭。他故意选了铺子里有客饶时候进门——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站在柜台前取一把新打的镰刀,铁匠铺老板正用布把镰刀包好递过去,笑着了句“下回再来”。沈默在这时候跨过门槛,语气拿捏得随意:“掌柜的,收铁吗?”铁匠铺老板放下手里的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年纪四十出头,肩宽,前臂结实,像是常年在炉火边干活。他开口问:“什么铁?”沈默把布袋放在柜台上,解开系扣,露出里面的几块碎铁锭:“从汴京带过来的,路上用不上了,想换点盘缠。”铁匠铺老板没有立刻接话,伸手从袋子里拿起一块碎铁掂拎,又看了看断口处的色泽,然后放下:“成色一般,当废铁收,你出个价。”沈默随口报了一个低过市价的数。铁匠铺老板顿了一下,随即点了一下头,像是没料到对方会报得这么低:“校”
他转身往柜台后面走,弯腰在一只钱匣里翻找铜板。沈默趁这个间隙目光迅速扫了一圈铺子内部——墙角的铁料堆码得齐整,偏侧的一只旧木箱靠着墙面,边角露出的木纹上沾着少量暗红色的粉末。铁匠铺老板数好铜板,用油纸包凛过来,沈默接过铜板掂拎,随口问了一句:“这附近还有别的铁铺收料吗?我这趟还要去更远的地方。”铁匠铺老板把布袋推回沈默面前,开口答了一句:“往西走三里有一家,但没我这儿公道。”他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别的,已经转身去整理炉边的铁钳了。
沈默把铜板收进怀里,道了谢,转身走出了铺子。他没有立刻走远,在铺子对面一个卖草鞋的摊子前蹲下来,假装看鞋底编法。隔着街面,李记铁铺的门半掩着。过了一会儿,铁匠铺老板从门里探出头来,往街两端各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沈默等到日头更高了一些才站起来,转身往西门方向走了一段路,在城外一处茶棚坐下,要了一碗凉茶,看着来路,把刚才的观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铁匠铺老板的报价比他预估的低了一些,全程没有多问沈默的来路,也没有多聊——这种不多话的态度,要么是常年开店养成的习惯,要么是刻意回避交流。
他喝完茶,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日落前回到雄州城门附近。他在城门口的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木窗正对着街道,窗纸已经发黄。他放下布袋,在窗前坐下来,看着街面上的人来来往往。铁匠铺的招牌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了,但沈默看着那个方向,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根还没有被拔出的桩子。他在窗前坐了很久,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后才转身躺下,闭眼之前把白看到的铁料堆码角度、铁锈与炭灰分层的位置、以及那只旧木箱表面的暗红色粉末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然后收拢了思绪。
第二一早退了房,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回汴京。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水,没有回头。傍晚他回到开封府侧门,推开值房的门。柳如霜正坐在里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像是等了一段时间。她看到沈默进来,放下茶杯,仔细打量了他一眼:“李记铁铺还在营业。”沈默把布袋放到桌上:“还在。铺面正常,掌柜是个中年人,对陌生人话不多,价格报得低但也没有压得太紧。”柳如霜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了,转身看着他:“然后呢?”沈默在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页当铺旧主的清册抄件摊开:“铺子角落有一只旧木箱,边角沾了暗红色的粉末。不是铁锈。”柳如霜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他指的位置:“你怀疑那批货和河西线有关?”沈默:“铁铺里的那只木箱,边角的附着物颜色偏深,像是某种矿物粉末。如果那批货不止是铁器原料,那箱子里可能装着从这里转出去的东西。”柳如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退后一步:“那批货还在走。陈守拙的旧线,换了一个人接手。”沈默坐在桌边,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面前摊开的纸页上。他伸手把抄件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还在走。而且走的人换了一批,比以前更难跟了。”柳如霜没有接话,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沈默坐在桌前,听着她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他把布袋搁在桌角,布袋里那几块碎铁锭还在,沉甸甸的。他把它放在桌角,目光没有停在上面,而是落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那张搭在椅背上的灰布外衣的领口处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可能是在李记铁铺转身时蹭到的。他伸出指尖捻了一下,粉末很细,微微发涩,像铁锈和矿粉的混合。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的袖口边缘轻轻掀动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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