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值房里坐了一整夜,快亮的时候才合了一会儿眼。亮之后他换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褂,没有带刀,只带了一只水囊和几枚铜板,出了值房。
他沿着昨日的路线再次走到皇城司北墙外,假装系鞋带时余光扫过那张布告栏——边角还在原来的位置,折痕没有被抚平过。他直起身来,穿过巷子,拐进通往南城渡口的方向。汴京的城墙在这一段收窄,河面更宽,两侧的柳树已经落尽了叶子,枝条在晨光中轻轻摆动。他到的时候渡口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一艘货船正在靠岸,船工跳下船帮把缆绳系在石柱上。渡口边的石阶被早潮浸过,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沈默在渡口附近的茶棚里坐下来,要了一碗热茶。他没有喝,把碗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渡口石阶和停泊的几艘船之间的那片区域。茶棚的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在擦桌,瞥了他一眼但没有问话。沈默在茶棚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喝完两碗茶,期间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那片石阶和水面之间。日头渐渐升高,把渡口石阶上的水珠晒干了。他的视线没有放过任何可能是约定暗号的动作或物品——没有人靠近石阶上那块被做标记的砖,也没有人往水面投放任何东西。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渡口的人流开始稀疏了。一艘夜航船正在解缆,船头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倒影。在暮色和水光的交界处,一个戴斗笠的人影无声地出现在渡口石阶旁。那人没有走正路,从岸边一棵斜生的柳树后面绕出来,站定之后没有往岸边看,目光反而侧向岸上的一座旧木塔,像在等什么东西或什么人。那人站了一会儿,在暮色快要压过水面的最后一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身往渡口更深处走了几步,然后侧身拐进了一条窄巷。燕北辰从柳树另一侧无声地翻了过去,影子一样没入那条巷口。沈默没有动,目光越过渡口的水面,落在那人站过的石阶上——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到石阶边缘的水渍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像是有人用鞋尖在湿石上轻轻蹭了一下,留下一道不规则的擦痕。
柳如霜从上游方向绕过来,在茶棚另一侧站定,目光也在那道擦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她压低了声音了一句:“他在石阶上留了东西。”沈默站起来,走到石阶前蹲下。在暮色中他看到石阶边沿被蹭开的那道水渍下方,刻着一个字——“灯”。刀尖刻的,字迹不算深,像是临时留下的。不是铁器,是用硬物刮的,边缘有细微的崩裂。沈默蹲在石阶前,看着那个字,伸出手指悬在字面上方没有碰它。他站起来,退开两步,沿着来人消失的方向看过去——石阶两侧没有其他痕迹,那人像是从水面上来、又回到了水面上一样。柳如霜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巷口的方向:“他来过,也知道我们来了。”沈默站在暮色中,水面上的倒影被夜风揉碎了又聚拢:“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在查他。”
两人回到值房的时候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点灯。沈默推开值房的门,在桌前坐下来,把“灯”字在脑海中描画了几遍——刻痕不深,用的是极薄的刀尖,落刀干脆,像是随手为之。柳如霜靠在门框边没有进来,夜风从她身后灌进屋里:“他现在知道有人在盯他了。”沈默点零头:“那个字是挑衅,也是确认。”柳如霜没有追问,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响了几下就远了。沈默坐在桌前没有点灯,夜色从窗口涌入,覆盖了桌面上摊开的纸页和简图。他伸手在黑暗中摸了一下地图上那七个红圈的位置,指尖沿着汴京城的轮廓慢慢滑过,像在描一根还没有被拉直的线。窗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南城渡口的方向——远处那片水面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中,他隐约还能看见那艘夜航船最后一点灯光正沿着河岸慢慢移向下游,像一粒正在熄灭的火星。他合上窗户,没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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