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之后，沈默没有去南城。他在值房里把甜水巷井底取出的那张纸页放在桌面上，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两行字的边缘照得清清楚楚。他拿起笔在纸页下方写了一个日期，是今的日子，又在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圈。
包拯在辰时过后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开封府旧档登记册。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把册子翻开到某一页递过来：“南城旧货栈的业权记录，我查到了。大中祥符五年转手过一次，原业主姓周，新业主姓陈。”沈默接过册子看了一眼。周明远。陈守拙。他合上册子：“陈守拙已经关了，但旧货栈的地契现在在谁手里？”包拯：“在陈守拙的名下。田产没有转入他儿子陈鹤的户头，也没有被查封。”沈默把册子还给包拯：“田产没查封，明还有人在用。”
包拯接过册子：“陈守拙虽然被抓了，但他名下的产业还没有全部被收归官樱南城旧货栈的地契没有转手，是因为没有人主张它。”沈默：“空壳业权，正好用来运作一些不能挂名的事情。”包拯没有反驳，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陈鹤还在外面。”沈默抬头看他：“他回来了？”包拯：“还没有回三槐堂。但他父亲名下的产业没有动过，如果他需要钱，他不会放着旧货栈不管。”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旧货栈没有查封，是因为它在陈守拙的名下还没有人申请查封。如果有人想继续使用它，最安全的方式就是让它保持现状。”包拯站在门口：“你想怎么做？”沈默转过身来：“不封。让它维持原状。既然旧货栈还在运作，它迟早会把人引出来。”
当下午，沈默又去了一趟南城旧货栈。这一次他没有靠近主屋，在街对面的茶摊坐着。日光从货栈屋顶上方照下来，把那扇半掩的木门照成一片灰扑颇褐色。他在茶摊坐了半个多时辰，看见一个人从货栈侧门出来——穿着灰布短褂，身形偏瘦，和燕北辰在长安居侧门看到的那个人轮廓相似。那人出了侧门之后没有停留，沿着巷子往南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常走这条路。沈默放了几枚铜板在桌上，站起来跟了上去。他跟了三条街，那人拐进了一条窄巷，在巷子中段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开一扇木门进去了。沈默没有靠近那扇门，他站在巷口的墙根下，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和门框的颜色，然后转身退了回去。
傍晚，沈默在值房里碰见了柳如霜。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封口是开封府的印。她把信放在桌上：“瘸七让人送来的。他你查的那几个点，他替你留意了一下北城甜水巷那边的动静。昨夜里有人从那口井附近经过，但只是经过，没有停。”沈默把信拆开看了，里面只有几句话，和柳如霜的差不多。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那张名单的事，你帮我问问瘸七——周平父亲留下的名单里，除了沈家那行，还有没有其他姓沈的。”柳如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想看整份名单？”沈默：“不用看全部。先确认还有没有其他的沈字。”柳如霜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很快就被夜色收走了。沈默坐在桌前，把甜水巷井底那张纸页和铁盒信纸的默写内容并排放在灯下。两张纸，两种笔迹，指向同一条正在收拢的路线——河西的货已经到了，接头定在腊月初七，南城旧货栈是其中一个节点。他拿起笔，在页边添了一行字：“确认旧货栈现业主是否仍在主导，或已换人接管。”然后搁下笔，把纸页收进铁皮匣中，合上了匣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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