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值房里坐了一夜。亮之后他把那幅简图和铁盒信纸的默写内容分别收进了两只信封里,没有把它们放在同一个地方。一个放进了案卷柜,一个压进了抽屉底层。
他出门的时候晨光刚铺满院子,空气中残留着夜里的凉意,混着未散尽的霜气。他在井台边站了一下,然后拐出侧门,去了甜水巷。包拯比他早到一步,正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等他。两人碰头后没有多话,一前一后走到那口旧水井前。井口盖着青石板,石板边沿的磨损痕迹比包拯上次描述时又多了一些,像是这两又被人掀动过。包拯蹲下来,双手抵住石板边缘,用力向侧面推了一下。石板滑动了一尺多,露出井口。一股潮湿陈旧的泥土气味从井底涌上来,裹着枯叶和石灰的涩味,像一只被扣了很久的旧陶罐终于被人揭开了盖。
沈默把火折子吹亮,向下照了照。井壁内侧的青砖有些许剥落,但整体结构还算完好。在距井口约两丈处,他看到一块青砖的边缘比周围的砖突出了一线,像是被人动过之后没有完全推回去。包拯把绳子放下去,绳头系着一只铁钩,他在砖块周围轻轻试探了一下,钩尖抵住了砖缝,微微用力往外带——那块砖果然被他抽了出来。砖后的洞口比他在铁皮门里看到的那个稍大一些,够一只手掌伸进去。包拯放下绳子,伸手探进洞口,在洞里摸了一遍,取出一只油布包,和上次那只是一样的材质。他递给沈默。沈默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先掂拎,比上一只轻一些。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页纸。纸页上只有两行字,字迹和上次那幅简图像是同一人所写:“南城旧货栈,东侧第三间。”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沈默把纸页折好放回油布包里,把布包重新系紧,没有放回井郑他把砖块推回原位,和包拯合力把石板盖回了井口。两人没有在甜水巷多作停留,沿着来路离开了巷子。走出一段路之后,包拯放慢脚步,偏头看了沈默一眼:“南城旧货栈?”沈默走在他旁边:“和铁盒里的信对上了。”包拯没有追问,两个人各自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值房后,沈默关上房门,把油布包里的纸页取出来放在桌上。两行字,字迹细瘦,笔压均匀,像是写的人刻意压着手劲不让人辨认笔迹。他看了几遍,把它和前一封油布包里的简图放在一起,确认了简图画的就是南城旧货栈的内部布局。他在简图上找到了“东侧第三间”的位置——在货栈主屋东侧延伸出来的一间偏房里,和正堂之间隔着一条窄廊。他在那个位置上用笔轻轻点了一下。
当下午,沈默去了南城旧货栈。他没有再翻墙,从正门进去——门板虚掩着,一推就开了。他穿过院子,绕过主屋,走到东侧第三间偏房门口。门没有锁,推开之后看到里面堆着几只木箱,表面落了灰,和他在其他仓库里看到的那些旧箱子类似。他蹲下来打开最上面的一只箱子,里面是空的。他打开第二只——空的。第三只——空的。但他注意到第三只箱子的内壁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挤压后留下的,位置在箱壁中部,约一掌宽。他站起来重新看了一遍这间偏房,目光扫过墙壁、地面、墙角,最后停留在一处墙角——那里的灰比周围薄了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堆在那里,最近刚被搬走,留下了清洗后干涸的水渍痕迹。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那片区域。指尖没有沾到灰,只触到一层光滑的、微微发凉的表面,像是水干透之后留下的。他站起来,退出了偏房,把门恢复成原样。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当夜里,沈默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甜水巷井底取出的那张纸页。两行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字迹的粗细、间距、收笔的习惯都印在了脑子里,像几条细线被固定在同一张底稿上。他拿起一支笔,在另一张白宣上模仿那两行字的笔势写了一遍,又对照着原字看了一遍。他放下笔,把信纸叠好收进怀里。两张油布包里的字迹出自同一人。铁盒里的信来自另一个人——墨色更浓,笔画更粗。两条线索,两种笔迹,同一批货。
他把纸页和简图折好收进了铁皮匣里,在匣盖合拢之前看了一眼那幅简图上被他轻点了一下的位置——南城旧货栈东侧第三间。他知道那里曾经放过什么东西,但现在已经空了。窗外的夜色已经沉到了最深处,院子里的霜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像一层极薄的旧纸,被夜风吹皱又抚平。他伸手合上铁皮匣的盖子,锁扣弹入锁孔时发出的声音在静夜里落得很远。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没有推开窗,透过窗纸看着外面那棵槐树的轮廓。它已经彻底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的枝条,像一张被简化过的底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窗台边沿收回手,在桌边坐了下来。他还不知道那些空木箱是从哪里被搬来的,但它们消失的时间,应该是在刘璋被捕之后、在他第一次注意到南城旧货栈之前。他靠在椅背上,窗台上那片干透的槐树叶又翻了半个身,像一页刚刚被风吹动的旧纸,正在等他落笔写下下一个字。风停了,叶子没有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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