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色刚暗下来，沈默又去了铁皮门。这一次他带了火折子和一把窄刃短刀——不是柳如霜那把，是燕北辰留在值房备用的那一把。
他沿城墙根走到铁皮门前的时候巷子里完全黑了，只有远处街口一盏灯笼透来的微光，在墙面和地面之间折出一道模糊的边界。他先用手摸了一下门缝里那片槐树叶——还在，角度不变。然后他侧身挤进了门缝。屋内和昨一样暗，他吹亮火折子，火光亮起来的时候照出墙角那几只旧麻袋和对面墙壁上那片灰尘较薄的区域。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那几块松动的砖，用手掌抵住中间那块向里推了一下，砖块松动得更明显了。他没有犹豫，握住砖块边缘往外抽。砖块被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层细灰，落在他的手上。他把它放在一边，又抽出第二块、第三块。洞口的面积不大，约一尺见方，里面黑漆漆的。他把火折子凑近洞口——光亮照了进去。洞里放着一只铁盒，表面锈迹斑斑，没有上锁，但盒盖边缘缠了一圈细麻线，打了个结。沈默伸手把铁盒轻轻取出来，放在地面上，解开了麻线结。铁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沓纸，叠得整齐，纸质已经发黄。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他打开来，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河西已到货。下次接头，腊月初七。长安居。”下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信纸边缘有一个被墨水浸透后干涸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手按过之后留下的指印。沈默看着“腊月初七”四个字，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一个月。他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盒里，又把铁盒原样放回洞口，最后把砖块一块一块塞回去，尽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出铁皮门，重新把门带上，门缝里那片碎槐叶被他重新夹回原位。他没有急着走，在门外的墙根下蹲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才站起来沿来路返回。
回到值房之后，沈默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在脑海里把那封信的内容默写了一遍，记下了“腊月初七”“长安居”和“河西已到货”这三个关键点。他把铁盒和信纸的细节全部记牢，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第二亮之后，他写了一张字条，只有一行字：“腊月初七，长安居。”他把字条折好放进怀里，没有立刻送出去。
当下午，沈默在值房里遇到了包拯。包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只旧信封，信封上没有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甜水巷那口井，我让人下去看了。井底没有水，但井壁半腰处有一块松动的砖，砖后是一只油布包。”沈默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油布包里是什么？”包拯摇了摇头：“我没有打开。先拿回来给你看。”他把信封推过来，沈默接过去拉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旧纸，边角已经卷了毛。他展开纸页，看到上面画着一幅简图，像是某处建筑的内部布局。没有标注地名，没有坐标，但图上用细笔标出了一个位置——靠近东北角的一间屋子，旁边写着两个字：“货仓。”沈默把简图折好放回信封里：“这口井里的油布包，是周平的，还是萧佐的？”包拯：“不知道。但井壁那块砖的松动程度和周围砖缝的新旧对比来看，这东西放进去至少有几个月了。”沈默把信封收进怀里：“甜水巷的井可能也是联络通道的一部分。”
傍晚，沈默坐在值房里，把那幅简图重新展开看了一遍。布局图上没有标注街道名称，但他能分辨出这像是汴京某处大型仓库或货栈的内部构造——南北走向的长条形建筑，四面有门，正中有井，东北角标了“货仓”二字。他把简图合上，和“腊月初七”那封信的信息并排放着，但暂时没有将它们联系起来。他知道铁盒里的内容和甜水巷井底的简图，可能指向同一条正在运作的线，只是还没有确认它们在哪个点上交汇。一个在等着接头的时间，一个在指示着某个位置。两条信息放在一起，就像两段还没有对上齿的榫头。
夜风吹动窗纸，发出细碎的声音，像一串被拆散后还没重新串起来的旧信。沈默吹疗，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让铁盒和油布包的信息各自落进属于它们的位置，留在那里，等下一次翻动时再被取出来。他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封没有署名的字条，纸张边角已经被他的体温焐软了，折痕处的纤维微微发毛，像一条被反复展开又折回的路标记。他没有把它掏出来再看，只是按着它在外衣内袋里停了一会儿。铁盒里的那封信和甜水巷井底的简图，他还没有决定下一步从哪一头先动。腊月初七还有不到一个月，足够先弄清甜水巷那口井的来历，也够让铁皮门的砖墙恢复原状。他合上眼，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掠过他搁在桌沿的手背，像在替他翻过一页还没写字的纸。窗外远处传来一阵木门被风带上的响动，闷闷的，像一声敲在夜色深处的槌音，又沉又短，落下去就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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