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看”字旁边又画了一道线,然后在纸上添了一行字:“明午后。”
第二正午过后,他独自去了南城偏西那片城墙根下的区域。日头正当空,把城墙的阴影收窄到墙根下一道不足一尺的窄带。他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在第三次经过那扇铁皮门时停了下来。门还是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铁皮表面锈迹斑斑,门缝里夹着那片干透的槐树叶。他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动作,先侧耳听了一下门内的动静。隔着铁皮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从城墙方向灌过来,吹动门缝里那片树叶的边角,发出极轻的颤动声。
沈默伸出手,用指尖捏住那片槐树叶的边缘轻轻抽了出来。叶子已经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半。他把剩下的一半翻过来看背面——叶背靠近叶柄的位置有一道细的折痕,像是被人用力捏过留下的。他放下碎叶,伸手推了一下铁皮门。门没有锁,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被风吹开的铁皮门在他面前露出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侧身挤进门缝。
门内是一间狭的屋子,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约一丈见方,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微微发硬。墙角堆着几只旧麻袋,袋口扎着,里面装着像是谷壳或者干草之类的东西。沈默没有动那些麻袋,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对面的墙壁上。墙面上有一块区域的灰尘比周围的薄,像是有什么东西最近被从那里移开过。他走近了看,那是一块用砖头临时封起来的区域,砖缝之间的灰泥颜色比其他地方浅,像是不久前才重新填上的。他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块砖——砖轻微松动。他没有撬开它,只确认了它的状态,然后把手收回来。他在狭的屋子里又站了片刻,注意到麻袋之间压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像一截木棍。他蹲下来轻轻抽出那根木棍,看了一眼——是一截拆下来的旧门闩,约手臂长,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像是被长时间握持过。他把它放回原处,没有带走。
从铁皮门退出来的时候,他把那半片碎槐树叶重新夹回了门缝里,位置和他取出来时差不多。然后他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在街角的茶摊前停下,要了一碗凉茶喝了几口。茶摊的棚顶遮出了一片阴影,他坐在阴影里,铁皮门已经看不见了,但它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那片碎叶被放回门缝时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叶子被夹进去的角度和之前略微不同。如果是有人定期检查这扇门的状态,下一次来人会发现叶子的角度变了。他放下茶碗,付了钱,沿着来路走回了开封府。
当傍晚,沈默在值房里重新铺开那张汴京城地图,在铁皮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把今在铁皮门屋内看到的细节记在了旁边——墙面有砖块松动的痕迹、旧麻袋、一截旧门闩。他在砖块松动那一行旁边加了一行字:“可能藏物。”写完搁下笔,把地图收进了案卷柜里。他站在窗前,远远望向南城城墙根的方向,色正在变暗,城墙的轮廓已经模糊了,铁皮门所在的位置被暮色吞没成一片暗色。夜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白残留的热度被晚风驱散之后的清爽,吹动了院墙上方那根枯藤的末梢,藤条微微摆了摆,又停住了。
第二一早,沈默又去了一趟南城。他没有直接去铁皮门,先在附近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注意他,才绕到城墙根下,在隔着一道巷口的位置停住。铁皮门的门缝里那片槐树叶还在,角度和他昨放回去时完全一致。他站了几息,没有靠近,然后转身走了。铁皮门还没有人碰过它。他走在回开封府的街上,把昨晚和今早的两段观察放在一起比对——铁皮门内的砖墙、麻袋、门闩,都各自对应着某种用途,叶子的角度没有变动,明今早上还没有人来过。
下午,沈默把关于铁皮门的观察记录整理好,放进了萧佐的档案夹里,和之前的观察结果放在一起。他关上案卷柜门的时候感觉到锁簧弹入锁孔时的一声轻响,像一段刚刚写完的句子末尾落下了最后一个句号。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条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横亘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条还没有被划上的路线。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轻轻敲了两下,又收回了。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把院子里那片干燥的落叶卷到墙根底下,像是有人在翻动一页刚刚合上的旧书。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去关窗,只伸手把桌面上的油灯往桌心推了推,让灯焰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站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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