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清晨,沈默在刚亮的时候就醒了。他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色。他在井台边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浸过手指时让指节微微发红。
回到值房,他重新打开萧佐的档案,翻到那张汴京城地图,把七个红点的位置在桌面上摊开。他取出钱伯安昨给的那份记录本,翻到雄州铁器出关记录的那几页,对照着地图逐条核验。他在七个点上标注了各自的类型——三个是已知的点:长安居茶楼、南城布庄、城西当铺;四个是新的:东城旧漕运码头、北城甜水巷、南城旧货栈、西北废窑。他把七个点的位置连线,发现它们大致形成了一个环绕汴京城的弧形,从东北到西南,跨度约十数里。
沈默把这七个点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排除了已关闭的茶楼、布庄和当铺——萧佐不太可能再通过这三条渠道在汴京走动。但钱伯安记录的雄州铁器出关路线,和七个点中的两个存在位置上的重合——东城旧漕运码头和南城旧货栈都在那条路线的沿线附近,像是可以作为中途停靠或转阅备选位置。而甜水巷和西北废窑则更偏,像是用作紧急撤离或藏匿的备点。
柳如霜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冒着白气。她把粥放在桌角:“燕北辰昨晚蹲了西北废窑,子时之后有一个人进了窑区,蹲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没有点火,像是只确认了什么就离开了。”沈默端过粥碗喝了一口,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身体里铺开一层暖意:“那个人长什么样?”柳如霜:“看不清脸,穿了件灰斗篷,身形不高。燕北辰跟了两条巷子,那人拐进南城旧货栈方向之后就不见了。”沈默把粥碗放下:“南城旧货栈和西北废窑可能是同一人在用。”柳如霜靠在桌边:“那批货从雄州来,在南城卸货,再通过旧货栈转到废窑或者码头——如果萧佐的线还在走,南城旧货栈会是中间最核心的节点。”沈默点零头。
当上午,沈默把七个红点位置重新复核了一遍,从钱伯安的记录和萧佐的档案中摘录出所有提及的地名和方位特征,对照后确认了其中五个和这条运输路线上的节点重合。他列了一张简表,五个点的名称按从北到南的顺序排列:东北方向的旧漕运码头是雄州方向货船进城的停泊点之一;北城甜水巷没有明确对应,更像备用藏身处;南城旧货栈是周转枢纽;西北废窑是卸货点或弃置点;城西当铺已关闭,长安居已关闭,南城布庄已关闭。五个正在使用的点位,形成了两条通道:一条从北到东,一条从西北到南。如果萧佐还在使用其中任何一个,他一定会留下痕迹。燕北辰已经蹲了废窑和甜水巷,剩下三个点位——旧码头、旧货栈、城南偏西那片墙根下的铁皮门——需要逐一确认。
下午,沈默自己去了南城旧货栈。他没有走正门,从货栈后方一处破损的围墙缺口翻了进去。货栈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根下堆着几只锈蚀的铁桶。他走到货栈主屋的窗前,从窗纸破洞往里看——屋里空荡荡的,地面是夯土的,铺着一层薄灰。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扫到了货栈侧门外侧地面上一个东西——一段麻绳,颜色发褐,像是被风吹到那里的。他蹲下来捡起来看,麻绳的断口整齐,边缘略微发白,和他昨在西北废窑砖堆旁挖到的那一段是同样的材质。他把麻绳收进怀里,从原路翻了出去。
回到值房之后,他坐在桌前,把那两段麻绳并排放在桌面上。颜色一致,粗细一致,断口切割的倾斜角度一致——是同一种麻绳,可能是同一批货上拆下来的。他给包拯递了一张纸条,约他在傍晚碰面。日落时包拯来了,看过那两段麻绳,在灯下将其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桌上:“雄州来的货,打捆用的就是这种麻绳。如果旧货栈和废窑都出现了这种绳头,明从雄州到河西的路上,中间货栈还在运转。萧佐没走,只是在等。”沈默:“刘璋已经倒了,但河西的路还在走。”包拯拿起那段麻绳又看了一眼:“接头暗号‘槐花开了’——槐花开的时候,是明年春。那些人还在等明年的花信。”沈默:“还有半年。”包拯把麻绳放下:“半年,够把七个点全部查清。”沈默点零头。包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甜水巷那个点,我去看看。”然后他走了。沈默独自坐在灯下,把那两段麻绳放进了铁皮匣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正从院墙上方向下漫延,把那棵老槐树的轮廓融进了更深沉的色里。院子里的霜还没有化尽,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像一层正在慢慢变薄的旧纸。夜风从墙外灌进来,吹动窗台上一片干透的槐树叶,把它沿着窗台边缘推了几寸,然后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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