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那,沈默从早上开始就没有离开值房太远。
他在开封府处理了两件日常案卷,把一桩土地纠纷的结案呈文签了字,又核对了一份旧档的编号。整个上午他没有提起长安居,也没有安排任何人去南城。午饭后他坐在桌前翻了一本杂记,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纸页上,把书脊处磨损的线头照得分明。他翻了几页又合上了,搁在桌角。
傍晚的时候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衣,从侧门出了开封府。他没有走正街,拐进巷子,沿着城墙根往南城走了一段。边的暮色正在变暗,空气里浮着一层干冷的尘土气息。他走到南城那家熟悉的茶棚时,摊主正在收桌,棚顶的油布被风吹得簌簌响。他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夷茶,把帽檐压低了。茶端上来之后他没有立刻喝,在手里握着,等它慢慢变温。
长安居二楼的包间在戌时三刻亮疗。灯光从窗纸透出来,橘黄色,不算亮,和上一次他看到的那次一样。沈默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没有靠近。大约一炷香之后,周平从长安居侧门出来了。他的步子比上次匆忙了一点,出了侧门之后没有停顿,直接拐进了后巷。沈默没有追他,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没有再熄灭。
燕北辰在子时之前回了值房。他从后窗翻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夜露,衣摆边缘微微潮润。沈默正坐在桌前,面前的油灯亮着。燕北辰开口了一句:“周平今晚比上次早走了一盏茶。”沈默问:“走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东西?”燕北辰想了一下:“没樱他出来的时候双手垂在身侧,和进去时一样。”沈默点零头:“灯亮到什么时候?”燕北辰:“他到子时刚过才熄。灯熄之后,茶楼后门开过一次,但没有人出来。”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吹动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的枝条,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开口了一句:“周平不知道灯熄之后还有人进过那间包间。”燕北辰站在桌边:“他没走的时候灯一直亮着。灯是他的信号。”沈默转身回到桌前,把油灯往桌心推了一下:“那盏灯是留给别人看的。”
第二亮之后,沈默去了南城旧货栈。他绕到货栈后方那处破损的围墙缺口,弯腰翻进去。货栈院子里的杂草比上次来的时候低了一些,像被人踩过之后又立起来了。他走到货栈主屋侧门,蹲下来查看门框内侧的灰尘——表层落了一层均匀的浮灰,但在靠近地面约一尺的位置,灰被蹭掉了一片,露出底下的木质,像是有人蹲在这里调整过门栓或其他什么东西。他站起来,徒货栈后墙,看到墙根处有一道不易被注意的擦痕,像是被绳索拖过留下的。他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擦痕的长度和宽度,然后站起来,从原路翻了出去。回到值房之后,他在那张汴京城地图上南城旧货栈的位置旁边添了一行字:“有人进出。门框底部有灰痕,墙根有新擦痕。”
傍晚,沈默坐在值房里,把地图摊在桌面上。七个红点中,长安居的灯已经在他面前亮过了两回。周平的规律已经被确认——他每月的初七替人开灯,然后提前离开。灯熄之后有人进入包间,停留片刻后离开,那个人才是真正需要那盏灯的人。他还没有见过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他在地图上周平住处的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内写着“初七”两个字,又在圈外隔了半寸的位置画了一条短横线。风从后窗灌进来,吹动桌面上那张地图的边角,翻过一页纸,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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