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从暗档室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值房。他在皇城司后院的廊下站了一会儿,日光从屋檐夹角斜照下来,落在他手里那摞卷宗的封皮上。他把卷宗夹在腋下,穿过侧门走出了皇城司。
回到值房之后他把门带上,在桌前坐下来,重新打开那摞卷宗。他没有从头翻,直接翻到那张汴京城地图,把那四个新红点的位置又看了一遍。第一个点在城东,靠近旧漕运码头;第二个点在北城,在一条标注为“甜水巷”的窄巷里;第三个点在南城偏西,紧邻城墙根下的一排旧货栈;第四个点最远,在城西北角一处标注为“废窑”的位置。沈默的目光在“废窑”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和当初刘三针在城外那座废弃砖窑的情况做了比对,但没有直接联系起来。他把四个点的位置默记了一遍,然后合上地图。
当下午,沈默去了城东旧漕运码头。码头已经废弃多年,停泊位空着,水面漂着几根朽木。码头边有一排旧仓库,其中几间的门板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货架。他沿着码头走了一遍,在第三间仓库门口停下来——门板虽然旧,但门轴上的铁锈有被磨过的痕迹,不像长年无人开启。他推了一下门,门开了,里面堆着几只旧木箱,箱面落了一层灰。沈默蹲下来看地面上的灰——表层均匀,但靠近木箱底部的位置有一道浅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他打开其中一只木箱,里面是空的,箱底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谷物残渣,像是装过粮食。他合上箱盖,站起来退出了仓库,没有多待。
第二,沈默去了北城甜水巷。巷子很窄,两侧都是住户的后墙,巷口有一棵老槐树。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看到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槛内侧有一只石臼,臼沿有干涸的泥迹。他蹲下来看了看石臼边缘的颜色和附着物,石臼内侧有一层细密的裂缝,边缘留有旧的摩擦痕迹,但泥迹的位置偏高,不像日常舂米留下的。他站起来,没有敲门,继续走过了巷子。在南城偏西那排旧货栈的墙根下,他看到了一扇铁皮门——门上没有锁,但门缝里夹着一片干透的槐树叶,像是被人有意卡在那里的记号。沈默没有动那片叶子,他站在门外看了片刻,记下了铁皮门的位置和附近的路口特征,然后转身离开了。城西北的废窑,他留到了最后。那些废窑规模不大,窑口大多已经坍塌了大半,堆积着碎砖和瓦砾。他走到第三座窑口时在坍塌的砖堆外侧看到了一片被翻动过的土,颜色比周围深。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浮土,土下面露出半截瓦片和一段麻绳,麻绳的断口整齐,像是用刀割断的。他没有继续深挖,把浮土重新拨回去盖好,然后站起来沿着原路离开了窑区。四个点的位置他都有了初步的现场印象,但那片被翻过的土和铁皮门缝里夹着的槐树叶,还需要更多信息才能确定它们的具体用途。
傍晚,沈默在值房里碰见了燕北辰。燕北辰正蹲在窗台上擦他那把短刃,他看见沈默进来,放下了手里的布:“看完了?”沈默:“看完了。四个新点,我都去看了一遍。东边的旧仓库门轴有被开过的痕迹;北边的甜水巷石臼有干泥;南城货栈的铁皮门缝里夹着槐树叶;西北废窑的砖堆外侧有翻土。”燕北辰把短刃插回鞘中:“那四个点,你想让我去蹲?”沈默在他对面坐下来:“蹲。从西北废窑开始,然后是甜水巷。不用惊动,先确认有没有人定期进出。”燕北辰点零头,没有多问,从窗台上跳下来,收了短刃,推开后窗翻了出去。沈默坐在窗边,夜风从后窗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田野收完庄稼后留下的干枯气息。他没有关窗,在夜风里坐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合拢的汴京城地图,地图纸页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出褶皱。他伸手把地图在桌面上展开,在四个新点旁边分别用细笔写下了白观察到的细节——旧码头仓库的门轴磨痕、甜水巷石臼的干泥、南城铁皮门的槐叶夹痕、西北废窑的翻土痕迹。他搁下笔,没有去查看那些字是否干透了,只把地图重新合拢收进了案卷柜里,和萧佐的档案放在同一格。夜风从后窗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张被他新写过的地图纸页边缘,发出轻微的纸张声响,像在翻动一页还没有写完的记录。他没有回头,关上柜门,在窗前站了片刻。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穿过夜色,在院墙上轻轻撞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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