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的身影在刑部大牢的转角处彻底消失了。铁链拖过青砖地面的声响也渐渐远了，像一个被风吹散的尾音。
沈默还站在廊下，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面前的青砖地面晒得微微发烫。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起伏，不快不慢。包拯已经走了，柳如霜从侧廊拐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你站了快一刻钟了。”沈默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沿着喉咙滑下去，把胸腔里那股被日光照久了之后微微发烫的感觉压下去了一些。刘璋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刺嵌进了什么地方，不疼，但他知道它在。
柳如霜没有看他的脸，目光落在院子里被风吹动的落叶上：“刘璋的那句话，是故意留在你心里的。”沈默端着碗：“我知道。”柳如霜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二叔的事，你要查吗？”沈默站在廊下没有动。风吹动他衣摆的边缘，日光从他面前的地面上移过，把院子里的影子重新拉长了一道。他开口：“查。刘璋的对，不能停在他这里。”
柳如霜没有多问。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沈默一眼，看到他手里的水碗还端着，水已经喝尽了。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沈默把空碗放在廊下的石阶上，走回值房。他关上门，在案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元夕灯案的时间轴纸页摊开，目光落在“沈直”两个字上。他一直知道沈直在那封信的链条上，但他一直把它放在“待定”那一栏里。他伸手碰了一下纸页上那个名字的边角，指腹感觉到纸面微微发涩，像旧纸的表面，被日光晒过之后开始收缩。他低声了一句：“二叔的事，我还没有问完。”
第二一早，沈默从开封府侧门出来，牵了一匹骡子，没有带人，独自往祥符方向走。官道两侧的田野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亮光。他骑着骡子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在祥符县城的北门处下了骡，牵着绳穿过街巷，在沈家老宅那扇旧门前停下来。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直正在院子里晒药。沈直听见门轴响动抬起头来，手里还捏着一片切好的陈皮。他看见沈默站在门口，手停了一下，把陈皮放回竹匾里：“你来了。”沈默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阳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他和二叔之间的距离隔成一道明晃晃的亮带。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刘璋亲笔信的复印件，放在石桌上，推到了沈直面前：“二叔，这封信的内容，你当时不知道吧？”沈直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纸页。他没有伸手去碰它，日光落在纸面上，把“周家已清”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院子里一片干枯的叶片吹到了石桌边缘。然后他开口：“我不知道。我送完信之后，周家就出事了。”沈默坐在石凳上，日光落在他肩上：“那封信，是谁让你送到周家的？”“老太爷。沈家老太爷。他是生意信函，让我送去周家。我没有拆，直接送了。”沈默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看着沈直的眼睛：“周家出事之后，你知道那封信是假的吗？”沈直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手背上已经干裂的旧疤：“我后来知道了。但那时候已经晚了。”沈默坐在他对面，日光把他面前的地面照得发白。他没有追问“你为什么不报案”之类的话，也没有替沈直开脱。他开口问了一句：“二叔，你什么时候知道那封信是假的？”沈直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页信纸上，又移开了。他开口了一句话：“老太爷死前跟我了一句话。他‘那封信，你送到就行了。不用知道里面是什么。’”沈默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沈家老太爷在死前对沈直的话，不是为了安慰他，是为了让他闭嘴。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怀里，站起来，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二叔，那封信的事，我还会继续查。”沈直坐在院子里，日光把他那件旧灰布衫照得发白，他没有回头：“我知道。”沈默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干涩的响。他站在巷子里，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面前的路照得明晃晃的。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指节因为握缰绳时被风吹得发凉，他慢慢活动了一下，直到指尖恢复了知觉，才翻身上了骡子。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在坐鞍上坐稳，朝汴京的方向骑了出去。马背上的暖意从鞍面慢慢透上来，让他身体里原本绷着的那条线松了半寸。他骑出祥符县城的时候，没有回头。
当傍晚，沈默回到开封府值房。柳如霜不在。他在桌前坐下来，把沈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元夕灯案的时间轴纸页，在“沈直”两个字旁边写下了那行批注：“不知情。但未报。动机在，所以还在查。”搁下笔，纸页在灯光下微微泛着亮光。他放下笔，把纸页折好放回抽屉里。他知道沈直把能的都了，剩下的不是他二叔能不能开口的问题。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张还没有合拢的时间轴纸页的一角。他伸手把它压平，纸页在他指腹下渐渐恢复平整，像一段被重新压进框架里的时间线。夜风在窗外低低地吹了一阵，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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