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开封府值房后,在桌前坐了一整夜。第二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柳如霜从外面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纸包,一只包着热饼,一只包着酱菜。她把纸包放在桌上,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去了祥符这么久?你二叔还好?”
沈默正在叠一张纸,闻言没有抬头:“他他不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信是沈家老太爷让他送的。”柳如霜把纸包拆开,推了一只热饼到他面前:“你信他?”沈默停了一下。他把叠好的纸放回桌面上:“我信他当时不知道。但周家出事之后,他知道了也没有报案。”他拿起那只热饼,咬了一口,饼皮酥脆,嚼开之后有一股麦面烘烤过的焦香。柳如霜在对面吃着另一只饼,像在等他话。沈默吃了几口,把饼放下来:“我还会再查。二叔那条线不能留缺口。”柳如霜点零头,没有追问,两人面对面各自吃完了早饭。
沈默出了值房,去了一趟提刑司。周世衡正在院子里浇那棵腊梅树,水从壶嘴洒出来落在泥土上,溅起细的泥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查完了?”沈默在他身后不远处站住:“查完了。刘璋的案子结了。”周世衡放下水壶,直起身来:“沈直的事呢?”沈默站在他身后:“他他不知道信的内容。周家出事之后,他也没有报案。”周世衡转过身来看着他,晨光从腊梅树的枝叶缝隙里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追问沈默“你信不信你二叔”,而是了一句:“你查到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周世衡重新弯下腰去浇花,水壶倾斜,水流落在泥土里,发出均匀的声响,像一句被重复了很多次的话终于落霖。
沈默走在回去的路上,日光从街边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和脚边。刘璋案的卷宗已经封存了,梁渊被重新收押,钱伯安关闭了养犬场,赵伯庸把那只旧布包带回了他自己家。但沈直那句话——那个缺口没有闭合。沈默想把它压平,但它还在原处,像一张没有折好的纸,放不进去。他走着走着放慢了脚步,身后巷口的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蹲着看他,耳朵微微转动着。风吹过来,把桶沿上的几片干枯的落叶吹落在地,沈默没有蹲下,也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巷口,等那只猫跳下木桶,沿墙根钻进了另一条巷子。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回了开封府。
值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坐下,把元夕灯案的时间轴纸页重新打开,看着沈直名字旁边那行批注:“不知情。但未报。”他把目光停在那两行字上,伸手把纸页合了起来。他听见远处传来午时的梆子声,穿过几重院落和巷子,沉闷地落在窗纸外,像一枚被敲响的铜器正在被人慢慢放回原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日光从窗纸外涌进来,落在窗台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树影在日头下缩成一团,边角的叶片微微卷曲,被秋末的干爽晒出了一层淡淡的枯色。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片被他放了一个多月的干透的槐树叶子,叶脉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楚,像一张被缩的地图,横平竖直的线交错延伸,每一条都指向某个他还未到达的地方。他把它重新放回原处,没有带走,也没有扔掉。然后他合上窗户,转身走回案桌前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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