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从大理寺案牍库出来后没有回值房，他径直去了提刑司。周世衡正在后院里修剪一株新栽的腊梅。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把剪子放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沈默：“你来了。是为了我哥的事？”沈默站在他面前，日光从院墙上照下来，把两人之间的地面照得发亮：“周明远从大理寺带走的那份底稿，您知道是什么内容吗？”周世衡沉默了片刻，走到院角的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日光落在他的白须上：“那份底稿，我哥生前跟我提过一次。他他整理旧档的时候发现了一页批文，落款是刘璋，批文的内容和辽国有关。他没有细，但他把那页纸藏了起来。”沈默站在他面前：“他把底稿藏在了哪里？”周世衡抬起目光看着他：“他藏在了他家里。但他没有告诉我具体的位置。”他顿了一下，“他过一句话——‘我把东西放在一个不会被火葬的地方’。”
沈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不会被火葬的地方。周家旧宅被陈守拙买下之后，有没有做过大的翻修？”周世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些年我从未去过。”沈默站在院子里没有动，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面前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他开口问了一句：“周明远生前有没有跟您提过辽国线的事？”周世衡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阳光透过腊梅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出细碎的花纹。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只提过一次。他刘璋在雄州方向有一条线，那批人不是普通的商人。”沈默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雄州方向、铁器出关、刘璋的名字——这些碎片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一起。他朝周世衡拱了一下手，转身走出提刑司的大门。
当下午，沈默去了周家旧宅。宅子在三年前被陈守拙买下后就没有人住过了，门口的铁锁锈迹斑斑，锁孔被灰尘堵了大半。他站在门外偏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沈默没有撬锁，他绕到后墙，从一处坍塌的墙头翻进了院子。院子里荒草齐膝，砖缝里长满了野草。正堂的门关着，窗纸已经烂透了。沈默推门走进去。正堂里空荡荡的，地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墙角散落着几块碎瓦片和一只倒扣的旧陶盆。他站在正堂中央，扫了一圈。周世衡他哥把底稿“放在一个不会被火葬的地方”。不会被火葬——周明远是信佛的人，他应该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灶台附近。沈默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只倒扣的旧陶盆上。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陶盆翻过来——盆底没有东西。他把陶盆放回原处，站起来又扫了一圈，在正堂的墙角找到了一只木柜。柜门虚掩着，沈默拉开柜门，里面是空的，柜底有一层厚厚的灰。他用手指在柜底的灰上划了一下，灰被划开之后露出下面的木板——木板颜色比周围的深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着留下的印痕。印痕的形状像一本书或者一本册子，边角方正。沈默用手量了一下印痕的大——约四指宽，一本册子的尺寸。他站起来，在正堂里又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更多的痕迹。他退出了正堂，从后墙原路翻了出去。
傍晚的时候沈默回到值房，推开门的瞬间他停住了。柳如霜站在案桌边上，手里拿着一页纸，正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她放下纸：“今下午有人往值房塞了一样东西。”沈默走过去，看到了那页纸上写的字：“沈直当年送进周家的那封信，不是他写的。”沈默接过来，正反两面都看过一遍，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他开口：“他认识梁渊？”柳如霜：“梁渊在开封府当书吏的时候，沈直和他在同一个案卷库里共过事。但他有没有参与送信的事，梁渊的供词里没清楚。”沈默没有话，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字，那页纸被他握在手里，边缘因为握力微微卷起，折出两道细痕。他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正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轮廓染成暗青色：“明一早我去一趟祥符。”柳如霜看着他，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第二一早，沈默去了祥符沈家老宅。沈直正在院子里晒药，看见沈默推门进来，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药材铺平：“你回来了。”沈默蹲在院子里，帮他翻了一下竹匾里铺开的陈皮：“梁渊回汴京了。”沈直的手没有停。他低着头把一片卷了边的陈皮翻了个面，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找你了？”沈默：“他供出了刘璋。”沈直把最后一片药材摆平，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药屑，没有立即开口。沈默看着他问了一句：“二叔，你送进周家那封信，是不是刘璋给你的？”沈直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把竹匾边缘的一片甘草叶吹落到霖上。然后他开口了一句话：“是沈家老太爷给我的。但老太爷，那封信是刘璋写的。”沈默蹲在院子里，日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沈直的影子投在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线条。沈直坐在竹匾旁边，日光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照亮了。他一直在回想当年那封信，回想他接信时看到信纸边角那一处极的缺口时想过的“这纸有些眼熟”。但他没有再多问了。沈默蹲在他面前，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直的背影，推开门走了出去。院门在他身后合拢，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日光落在巷口的青砖地面上，明晃晃的，把他来时的脚印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出了巷子，街道上的声音涌过来，把他从那个安静的院子里拉回了汴京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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