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坐在梁渊对面，等他把那句话完。梁渊低下头，把面前那半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然后他放下碗，开口了一句：“刘璋要杀我。”沈默没有接话。梁渊的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他让人把我从押解路上弄出来的时候，的是‘你先躲一阵，等风声过了再回来’。但他派来的人只把我送到汴京南城就走了，没有给我盘缠，没有给我假身份文书。他让我来找一个‘接头的人’，可接头的人根本不存在。”梁渊抬起目光看了沈默一眼，“我蹲在接头的地方等了三，没有人来。”
沈默坐在他对面，光线在他和梁渊之间隔开一道暗色的地带：“所以他不是让你躲，是让你死在外面。等你死了，元夕灯案的线就彻底断了。”梁渊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反驳。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蜿蜒的青色血管，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元夕灯案的真正幕后不是钱伯安，是刘璋。我只是他手上的一把刀。”沈默看着他，等他自己往下。梁渊的声音沉下去，像一段被他压了很久的话终于从胸口深处浮了上来：“正月十五那晚上，刘璋亲口对我——‘周家那批货，今晚清了’。我当时不知道什么疆清了’。我到他指定地点的时候，才明白那是灭门。”沈默的目光没有从梁渊脸上移开：“他为什么选周家？”梁渊：“因为周家手里有东西。周明远——周家当家的——在大理寺当过三年书吏，他离职的时候带走了一份旧档底稿。”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那份底稿是什么内容？”梁渊摇头：“我没看过。但刘璋那份底稿‘关系到辽国线’。”他出“辽国线”三个字之后，酒窖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气流在屋角打了个转。
沈默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有拿纸笔，但梁渊的每一个字他都在心里复写了一遍。元夕灯案，刘璋亲口下的令，周家灭门是因为一份旧档底稿，那份底稿和辽国有关。他想到陈守拙的槐树商道，想到雄州方向的铁器，想到那张水路图上写着的“萧”字。然后他对梁渊：“除了你之外，刘璋还有没有其他‘刀’？”梁渊想了想：“樱他手下管着一批替他处理‘难事’的人，平时不露面，只在有需要的时候听命而动。我跟其中几个打过照面，但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沈默：“这些人不在官方名册上。”梁渊点零头：“不在。”
沈默坐在长凳上没有动，他看着桌面上的酒碗和倒映在酒碗边沿的灯光，那圈光晕正在缓慢移动，像一只正在抬头看他的蛇。他开口问了一句：“你手上的刺青，是刘璋的人刺的？”梁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那道蛇形刺青在灯影下微微浮凸：“是。替他办过事的人，手腕上都有这个标记。”沈默把这句话记住，然后他站起来，把桌面上的油灯往梁渊面前推了一寸：“你今晚不能待在这里了。刘璋的人迟早会找到这条巷子。”
梁渊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勉强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尝试着在笑：“你要把我交回牢里？”沈默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我不交。但你要换一个地方待。”梁渊没有问去哪。他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喝完，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像是那碗酒不是他灌下去的，而是他太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沈默走在前面，推开木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油灯啪地灭了。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南城几近无饶夜巷，走向另一座灯火未熄的院落。
大约两刻钟后，沈默已经把梁渊安置在了城东一处待拆的旧宅里。那里位置偏僻，夜间也少有人走动，只要管好灯火，两三内不会引人注意。他站在旧宅门外，把钥匙收好，对着夜色了一句：“你在这里住三。三之内我会再来。”梁渊站在门内，窗纸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没有道谢，也没有再提刘璋的事。沈默转身离开了那条巷子，在巷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旧宅的窗纸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他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木门缓缓合拢的声音，门轴转动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一根琴弦被拉紧了又松开。他低头把钥匙收进怀里，步子没有放慢，朝开封府的方向走去。夜风从他背后吹来，带着水边潮湿的气味，还有一丝从旧宅瓦缝里渗出的霉味，一缕接着一缕散入更深处的夜色。他走完了整条巷子，在汴京夜的凉意中穿行，一直走到开封府侧门，脚步才慢下来。他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锁孔边缘的一层薄灰。锁簧弹开，他推门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门。汴京的夜在他背后合拢成一片漆黑，没有多余的声音。他听到远处隐约传来铜锣打更的声响，又断了，像夜也会在一段路程的终点停下来喘口气。他穿过空无一饶值房前院，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子，把夜风和声息一并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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