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西城盯了三。三里他换了三条街、四座茶摊、两处客栈大堂,没有看到梁渊的踪迹。他记住了梁渊的外貌特征,也知道他走路时偶尔会下意识往右偏几分,这种细微的习惯在人群中其实不易察觉。他白在人流中穿行,目光扫过街面上的每一张面孔,偶尔停下来在路边摊前站上一会儿,让自己不显得过于醒目。夜里回到值房,他把当看到的每个可能的线索记录下来,和包拯那边的情报对一次。
第三傍晚,他正在西城一座桥头站定,靠着桥栏假装看河面的落日光影。柳如霜从桥另一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住:“北城那边没有动静。”她话的时候目光也落在河面上,像在闲聊,“南城也没樱包拯那边翻了三的旧案卷,确实发现了线索——有人三前在城外见过一个穿囚服的人影,但走近看已经没了。”沈默站在桥栏边上,日光从河面反射上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梁渊已经进城了——或者至少还在汴京附近。那碗迷倒押解差役的茶,是有人提前放在路边亭里的,明对方知道梁渊要走这条路,也有办法让他脱身。但脱身之后他没有走远,因为一个刚脱离押解的人身上没有身份文书、没有钱财,也没有接应饶地址。
“瘸七那边有没有消息?”沈默问。柳如霜摇头:“没樱鬼市那边我让宋慈去问了一趟,瘸七这两没有可疑的人来打听。”沈默目光没有离开河面,他点零头:“等。”
第四傍晚,沈默坐在值房里,正在把西城三的记录重新整理。他已经翻完了手里所有能查到的出城记录,确认了这三内没有身形和梁渊接近的人通过北门或西门。色正在变暗,窗外院子里有人洒水,水泼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湿润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院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十二三岁的乞丐从侧门挤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条,跑到值房门口往门槛上一放,转身就跑。
沈默把纸条捡起来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南城酒窖,有人一连喝了三闷酒。右手腕有刺青,像条蛇。瘸七。”沈默把纸条收进怀里,站起来,拿起桌角的油灯吹灭。他走出值房的时候暮色正好沉到屋檐下方,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已经被晚风染成了暗青色。
南城的酒窖在一座旧院子地下,入口是一扇半人高的木门,门板厚实,常年浸在潮气里,表面已经发黑。沈默到的时候色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口一盏灯笼的微光折进巷口。他站在那扇木门外侧,先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有人,酒碗搁在木桌上的声响很轻,像是喝酒的人动作很慢、不急着倒第二碗。沈默没有敲门,他伸手推了一下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门开了。酒窖里灯盏光昏黄,把屋内的桌椅和酒坛子都拢在一片暗金的光晕里。一个男人坐在墙角的长凳上,背对着门,面前放着一只粗瓷酒碗,碗沿沾了一层干涸的酒渍。他听到门轴声没有回头,只是搁下了手里的酒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沈默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侧影里露出的右手腕——有一道暗青色的刺青,缠绕在腕骨外侧,像一条蜷曲的蛇。蛇首朝上,蛇尾没入袖口。
沈默走进酒窖,带上门,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长凳对面空着,桌面上搁着一碟没动过的花生。梁渊抬起头来看了沈默一眼。他的脸比流放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顶起一层薄皮,眼窝陷进去,像熬了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他看见沈默的时候没有惊讶,嘴角动了一下,想要笑却没力气笑出来:“你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表面,每个字都磨得很轻。沈默坐在他对面,和梁渊之间隔着那张堆着酒碗和花生碟的旧木桌面。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是刘璋的人救了你。”梁渊没有否认:“他让我出去躲一阵,避过风声再回来。”
“但他没有给你钱,也没有给你住处。”
梁渊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碗已经半空的酒:“他给了我一条路,但他没告诉我那条路尽头是什么。”沈默坐在他对面没有动,隔着昏黄的灯影,看了一眼梁渊右手腕上那条蛇形刺青的轮廓。他没有急着问案情,只问了一句:“你回汴京,是来找他?”梁渊抬起目光看着他,灯影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两团阴影,他开口了一句话:“我是来保命的。”他的话到一半停住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目光从沈默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半碗已经变凉的酒液上,没有再继续下去。沈默也没有再追问。酒窖里安静了片刻,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油灯的火苗,灯影在墙壁上微微晃荡。远处的街面上传来几声夜归饶交谈,隔了好几道墙传进来,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打湿的纸。沈默的目光落在梁渊右手腕上那道刺青的轮廓上,蛇首朝上,像一条正要开口的蛇。他坐在那里,让这句话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慢慢落下,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水,涟漪在暗黄色的灯光中无声地扩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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